深夜,我做一项试验,把音量完全关闭。整个世界没有丝毫噪音,没有球场的喧嚣,没有解说员的癫狂。整个世界,安详得能够听见天空的呼吸。

  整个世界,只剩下二十六个人,其中二十二个人是球员,三个人,是裁判,另外一个人,是我自己。这是一场毁灭之后,另一场毁灭之前,全人类仅存的最后二十六人。

  我注视荧屏,产生一种无限美妙的感觉。我和泥石流一同奔腾而下,我看到我的四周飞沙走石,洪流滚滚,我是一块粉碎的磐石,我成为泥石流的组成部分。这是一种体验,足以壮丽二字描绘之。

  我进一步阐释这种感觉。此刻的荧屏,已经不是荧屏,而是一本打开的书籍。球员的奔波,成为一种文字,球的飞翔,成为一种情节。这本书如此纯粹,我深沉地进入其中,沉浸其中,沉沦其中。我深入作者的内心世界。

  作者的名字不是球员,甚至也不是上帝。作者的名字,叫做人。人,万物之灵,以其万物之灵感,写作一部作品。我参与这一写作过程。

  没有任何干扰,脚法的变幻,细节的演变,纯粹得如同一首乐曲。这是由多种乐器演奏的乐曲,悬念,敲击着我的心脏,就是打击乐;心脏的跳动,拨动着我的血脉,就是弦乐。我加入这次演出,我和场上的二十五个人一起,共同演奏这部乐曲。

  后场铲断的那个2号球员是我,我传至中场左侧5号脚下,落点和力量极其精准。5号得球之后,晃过两次堵截,传至前腰部位,5号也是我。前腰得球以后,未作任何盘带,一脚敲给前场三十码处的锋线9号,这个有洞察力的前腰,也是我。9号趟前两步,反越位成功,一蹴而就,直挂对方网窝左侧死角,这个9号,依然还是我本人。本次进攻历时大约八点五秒,一气呵成,惊心动魄,完美无缺。

  我以一,打十一,我的演出取得圆满成功。我从中领略到这部作品的精髓。

  这是一场恋爱,一场难以名状的恋爱。我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那场魂飞魄散,肠断骨裂的恋爱,想起那个纯美的姑娘。没有外部因素的骚扰,没有婚姻在远方的笼罩,只有对才华、性格、思想、美貌、灵肉的崇敬和向往。这是最原始的恋情,最纯净的恋情,最具有冲击力的恋情。恋爱的两者,在恋爱之中,融为一者。

  然后,权威的外界力量出现,就像一把斧头,将这场恋爱劈开。

  如同我再次将音量打开,这时,解说员的啸叫,形成另外一把寒光闪耀的斧头,把我从球场上劈开。我再次失去一个完美的境界。

  解说员罪孽附体,解说员是一个魔鬼终结者,他终结了一场自然的,原生态的,未被加工过的球赛。他在一个纯白的足球上面,肆意涂鸦,然后将这个肮脏的球,强加在我的眼前。

  如同婚姻,涂满劳累、沉重、喘息的色彩,屏蔽了纯粹的爱情。

  为了纯粹的爱情,为了纯粹的足球,我呼吁:“解说员,理应坚决取缔!”。

  同时,在此发起一场伟大的取缔解说员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