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一个艺术家的艺术生命比作一条鱼,那它应该是一条鲜活而完整的鱼。要是非把这条鱼切成头、尾、中段来研究,实在是不智。然而在王步的创作生涯中,就有这么“一段”可以截然切分出来。1937年以后,战事频繁,瓷业萧条,青花更乏人问津,王步只得舍青花而改画釉上彩瓷,直到1949年后才开始重绘青花。
这十几年的彩绘生涯,使王步青花的格局更加丰富多变。他的许多青花作品都借鉴了粉彩的用色与技法。以图4青花喜鹊登梅花觚为例,因为色彩的限制,青花其实并不适合表现颜色鲜嫩、姿态娇弱的写实性花卉,所以传统的青花花卉题材一般以象征性、程式化的缠枝花卉为主。在绘制这个瓷瓶时,也许是粉彩花卉“粉润”的效果给了他灵感,勾勒好梅花的轮廓后,又着力点染,这种晕染的效果将梅花娇嫩动人的楚楚风姿展现得淋漓尽致,与粉彩相比反而更显清雅。梅枝也安排得很合理,穿插错落,密而不乱。几只鸟儿像活的一样,顾盼生姿。羽毛没有采用粉彩的洗染法,而是不同部位用浓淡不同的料水来分水,除了颜色上的差异外,还能让人感觉到不同部位羽毛质感的差异。这有别于传统的青花分水法,为追求画面色阶的丰富,强调一笔下去,能料分五彩,甚至七彩、九彩,说明此时的王步已经脱离了这种“以技炫人”的阶段。
图四 青花“喜鹊登梅”花觚
1954年,王步进入景德镇陶瓷研究所,他开始尝试大写意青花。瓷上青花要达到纸上泼墨的效果,操作起来是有一定难度的。因为青花是釉下彩,是在生坯上作画。纸上用墨,能立即见效果,而青花料色在坯胎上则难分层次。料一下到坯体就一团黑,看不见料色厚薄和层次,需要一遍又一遍地进行“分水”,方可达到料分五色的效果。而且青花并不是用毛笔画出来的,是用特制的鸡头笔洒出来的。因为笔尖接触到胎体会带动胎泥,对料色有影响。画时必须做到眼明手快,不允许细描细绘,略一停顿,即现笔势凝滞。分水更要求快,否则水份太多,定会损坏坯体。王步运用这种泼墨式的洒注分水法,已经到了随心所欲、收放自如的地步。既不会因坯体的吸水性强而产生斑斑点点的积料,也不会因分水料在坯体上的流动而造成不可收拾。他这一时期的作品,无论从功力还是意境上看,都与国画高手无二致。无论大器小件都好,有笔有墨,也奔放,也严谨;也浑厚,也秀润,而且没有“匠气”。例如他的荷叶(如图5“荷塘清趣”)就参用了张大千的笔意,但是画风又不完全相似。张大千有时粗头乱服,意在笔先,王步没有那样恣悍。他虽然画的也是大写意,但总是笔意俱到,收拾得很干净,而且笔致疏朗,善于利用空白。荷叶不像张那样完全不勾筋,也不全是水墨淋漓的一片,他会用浓淡不同的料水分出叶片的阴阳向背、叶脉走向。荷梗不会画得那么长,极少有一笔到底的,构图较为匀称,不以险怪取胜。这是一种有节制的大写意,既有奔逸之风,又很有分寸,得含蓄之美。中国画讲究真气内行,王步得之。否则,他怎么可能仅凭一技称“王” 呢?
图五:“荷塘清趣”图瓷板
1968年,王步逝世,享年70岁,此时距离他独创大写意青花不过才十几年。虽然人固有一死,可是对于他这样的天才,无论何时离去,都有一种“早夭”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地,扼腕叹息。一个人如果在某个领域做到了“大王”、“行尊”的地位,也会备尝独孤求败的寂寞,王步更是如此。回首身后,并没有什么二王、三王能跟上他的脚步,只能看见“珠山八友”与他们的后继者在另一个山头打得热闹。
王步一生绘制的青花,从最粗朴的渣胎碗到最高档的陈设瓷,不下万件。图6就是景德镇生产了数百年的渣胎碗,王步的绘瓷之路也是由渣胎碗开始的。渣胎碗是用坯房里的边角料做成的,画工们用最简练的笔法,最快的速度在上面绘制纹样。这种流畅连贯的运笔方式,顺应了材料的特性。他们画这种图案已经熟练到了不会有败笔的程度,有的人甚至左手和右手画出来的都一模一样。也许正是这种磨练,才使王步日后绘制青花能够做熟极而流,意到笔随。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又大量绘制了这种渣胎碗,可能这其中有历史的、政治的原因,或者他希望更多的普通大众也能用得起他画的青花瓷。如今,王步的大面积青花分水和渣胎碗一样,成了景德镇的瓷文化遗产,是绘瓷人绕不过去的两个“坎”,只不过,一个是最初的启蒙,一个是最高境界的超越。
------------青花到此结束。
图六 渣胎碗
真的想买个渣胎碗来吃面,最好是那种粗粗的手擀面,热乎乎的一大碗,再浇上一勺红红的油泼辣子,配这样的大粗碗正合适,想想都要流口水。可惜,除了景德镇不知哪还有卖的。
渣胎碗上的抽象图案散发原始图腾的意味,它到底是什么呢?至今还是个迷。有人说它是茶花,有人说它是镰刀,江浙人干脆管它叫“鬼画符”,不过我更愿意相信这是茶花。江西有些地方有个风俗:孩子过周岁时,亲戚朋友送礼,礼物上都要放一枝带叶子的油茶。油茶常绿,经冬不凋,而且开了花就结果,茶果未落,就接着又开花。这是取个吉兆,祝愿孩子活得像油茶一样强健。我想景德镇的瓷工们也会认同这个很美的风俗,所以才会把油茶花的图案加以抽象化、形式化,绘到最常见的日用粗瓷上。几百年过去了,没想到竟成了一个难解的文化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