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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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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胡同里长大的北京人。如今我家早已经搬到了高楼里,可是胡同承载了我童年的全部记忆。
刚出生时,父母家在东厂胡同。“ 东厂” 你肯定不陌生,就是明朝时候的特务机构“ 东厂” 所在地。那条胡同在北京算是最老的几条之一了。与别的胡同相比,那里一进去就给人一种森严的气氛,胡同口是个菜市场,胡同两边的灰色院墙特别高。XX 号是个大杂院。这样的杂院一进去基本都先看到狭窄的门道,然后才是左右两边一个个的人家。院子看似小,实则很深,邻居也特别多,正体现了这个“ 杂” 字。我家在那里住了4 年多,除了平时轮到我们收水电费,后院基本没怎么去过,和那里的邻居也不太熟悉。我们院子外面就是公安医院,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姥爷病了,他们单位的对口医院恰好也是那儿,所以每天妈妈下班回家过去照顾姥爷特别方便,邻居们都特羡慕。不过我在东厂XX 号住的时候很少,一般都是周末才回去。
我住的最长时间的胡同是顺城街的姥姥家。啥叫顺城街呢?按字面理解,就是“ 顺着城墙走的街” 。北京的地名里有很多 “ 门” ,例如前门,德胜门,宣武门等等,在清末直到建国时期这些“ 门” 都是城墙的代表,后来因为市政规划陆续被拆掉了,只保留了最重要的几个,比如天安门,正阳门。每个城门旁边都有南北两条顺城街,我姥姥家守着的那个“ 门” 以前叫“ 齐化门” ,现在叫“ 朝阳门” 。如今的朝阳门桥实际上就是在以前的城门基础上建起来的,过了朝阳门桥就是朝阳区的地界了;桥这边则属于东城区,所以我们顺城街又叫“ 城根儿” 。我姥姥家起初在东四四条胡同的一个小四合院里,后来大
概在我上学的头一年,说那个四合院要保护起来,姥爷单位把城根儿这边一间坐落在有3 户人家的小院的房子分给了我们。
老北京人都知道,住在城根儿的一般是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劳动人民。姥姥不怎么喜欢跟那些邻居来往,那时候她常感慨,这里的邻居没有四条那边邻居“ 素质” 高。的确,东四头条到十四条胡同那一代住的都是啥人呀?祖辈上非富既贵的达官显贵;而我们后边那条胡同里从头一家数到最后一家,祖辈不是拉车的出身,就是卖血,挑大粪的,甚至还有从前做暗门子(暗娼)的。然而就是这样的环境,那时我却交到了许多朋友。那会儿也不懂得这些复杂的事,只知道和发小们在一起疯玩。
胡同的生活看似简单,实则非常有意思。老北京人都喜欢早起,我们那边有2 个街心公园,每天天不亮老人们就去那里锻炼。我小时候不爱起床,姥爷就硬把我从被窝里提拉出来;在我还迷迷糊糊的时候,姥爷把衣服套在我身上,然后说:“ 去,上一边站会儿清醒清醒。” 现在想想真有意思。忘记多少个早晨都是在“ 罚站” 中清醒过来的。
每天早上姥姥锻炼完把早点也买了回来。我们城根那一代的回民挺多,所以早点的风味基本顺应他们的口味。例如豆汁,羊奶,豆浆,还有羊汤等。卖豆汁的通常是
附近豆腐房里的人,三轮车上一般有3 个大白瓷桶分别装着豆浆,豆汁和麻豆腐--- 做豆腐过程中的3 样产物。豆汁买回来姥姥就跟我说:“ 等我去给你淤淤(北京话:热热的意思)。” 吃的时候配上焦圈--- 一种金黄色的手镯大小,被炸得酥到一碰既碎的面食--- 还有切好的辣咸菜丝,一口焦圈,一口豆汁,那感觉简直赛过活神仙呀!也有的时候吃街坊们送来的东西。例如回民家办白事都要炸一种类似油饼的东西--- 油香,并且分给邻居们。我姥爷喜欢吃姜汁排叉--- 一种形状不规则的油炸面食,油香裹上排叉,再来上碗豆浆或者大碗茶,每到这时候老爷都会说:“ 这简直是共产主义生活呀!” 姥姥胃不太好,她喜欢吃面茶--- 一种看似面糊糊的东西。糜子面做的,下面是米黄色的DD ,上面是褐色的卤,再配上螺丝转烧饼。我们那一代以前还有倆食堂--- 回民食堂,汉民食堂。有的时候赶上起晚了就匆匆收拾下,家长给1块钱跑到食堂里买倆烧饼带着去上学。早上盯7 点半左右,各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北京人打招呼爱说:“ 怎么着,吃了吗?” 其实不是真问你吃没吃,就象英文的HELLO ,HOW ARE YOU? 一样,是个招呼而已。小学时胡同里的孩子基本都在同一所学校,街里街坊的也都很熟悉。那时候上学从来不用家长送,跟着高年级的哥哥姐姐或者几个伙伴同去。晚上回来晚了,例如被老师留下或者做值日什么的,街坊家的孩子也都会转告家长,所以家长们也从来不担心。
北京的胡同里还有个特色,就是到处都是戴红箍的奶奶们---- 我们私下称他们为“小脚侦缉队”。那时候的许多老太太都有一双旧社会留下来的小脚,平时凑一起不是宣传计划生育,就是张家长,李家短的管闲事,看谁家小子不听话就集体过去给人家上思想政治课。我那时候甚至怀疑,能被这帮大妈们逮着的贼得多大岁数啊?不过若干年后我学了犯罪学,特别是预防犯罪学才明白,这种植根于群众的基层治安体系不仅节约了国家司法成本,而且把犯罪扼杀在襁褓之中,对预防犯罪起到了十分有效的作用!
现在买东西都去超市,那时候都是国营商店或者家门口小贩的叫卖。我们小时候正值改革开放的头几年,物质生活大为好转,不象过去那么紧张了。但是北京的胡同小贩叫卖特色却一直没什么大变。例如卖菜的叫卖时就把几样菜名串起来,然后配上调子唱出来。街坊四邻一听这优美的唱卖声就知道卖菜的来了,纷纷拿着盆子啥的出来买菜,常常可以看到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着一个卖菜的挑来挑去,然后鸡一嘴鸭一嘴地划价;卖菜的呢,大姐长大妈短地跟这群姑奶奶们巧周旋!所以在胡同里卖菜必须得有一副好嗓子外加一张利落的嘴,嘻嘻!印象里我那时最喜欢吃切糕,每当一听见外面喊:“ 嘿,小枣切糕嘞,又甜又软的切糕!” 就跑回里屋,从存钱罐里拿出几毛钱然后飞奔出去买切糕吃。也有的时候外面来了吹糖人或者捏面人的,就央求家长带我出去看--- 如果能带回个孙悟空啥的就更好了。
每到初夏胡同里还会有卖蝈蝈的。胡同里的北京人都有午休的习惯,吃过午饭收拾下就得躺会儿。这个时候的胡同非常安静,连平常说话大嗓门的都会降低音量,生怕吵了邻居。偏巧等午休快结束时,卖蝈蝈的推着装满蝈蝈笼子的自行车出现了。他们通常不叫卖,而是任蝈蝈们“ 自己推销自己” 。午休一结束,大家纷纷出门上班上学,这也是他们生意最兴旺的时候。每年姥爷都给我买一只蝈蝈挂在窗沿下,我早已熟悉了有蝈蝈叫声相伴的夏天,那才是北京炎热的最美体现,可惜现在却听不到了!冬天时胡同里卖糖葫芦的最多!不过南城和北城卖糖葫芦的叫卖却各有特色。我们那片儿属北城,通常叫卖起来调子比较长,内容嘛,因人而异,但一听就知道是卖葫芦的来了;南城的呢,调子短,简单,一般是这样:“ 葫芦,冰糖的!” 后来有年冬天去天津,听到那里卖冰糖葫芦的叫卖后回来笑了一路。冰糖葫芦在天津叫“ 糖敦儿” ,叫卖时就一个字:敦儿!天津话一般念四声,就成了---“ 顿儿” ,冰糖的顿儿!
直到18岁大学以前都基本没离开过胡同。在大学时,许多同学都爱找我聊天,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喜欢听我那一口地道的“京腔”。可后来也因此闹了几次误会,所以还是改说普通话了。不过胡同时光永远是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这也是我身为北京人最为骄傲的地方。
回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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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7-17 03:4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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