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小蛇、药王、风寒雨：)

一、被妻辱
说到乐羊，要先说乐羊的妻子。
那天乐羊兴冲冲地在路上走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会儿心情那么愉快，总感到他今儿个会有意外的收获，他甚至还惬意地哼了一支战国当下流行的歌谣。中国人说故事时好用无巧不成书来做叙述的铺垫和转折，看来我也要借用一次了，乐羊之巧就像他预感的那样，他在路上捡到了一块不知是谁不慎丢失的金子，喜出望外，回家后，拿出那块金子向妻子夸耀。
妻子在听了乐羊眉飞色舞一番讲述之后，蛾眉倒竖，花容顿失，呸——对乐羊吐了口水，说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路上人家丢了的东西，你也拾了带回家来，竟不知羞愧，还喜形于色，辱没了我们素来清白人家的名声，我真替你感到丢人！——看来乐羊的妻子是个有文化的妻子，在训斥乐羊时用了“盗泉之水”和“嗟来之食”两个典故。盗泉，古泉名，故址在今山东泗水县东北，孔子当年路过这里，因泉名“盗泉”，于礼不顺，故渴而不饮其水。“嗟来之食”出自《礼记》，说齐国大灾，一个有钱的主儿黔敖准备了食物放在路边，等着饥饿的人来吃。有饿者，“蒙袂（披着衣服）辑屦（趿着破鞋），贸贸然（无所谓）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 饿者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说我就是从来不吃别人侮辱性的施舍，才饿成现在这样。于是断然谢绝，最终不食而死。
乐羊被妻子这番羞辱，无地自容，捂着自己的脸夺门而逃，把那块倒霉的金子奋力扔在了荒野，想了想，就去了鲁国，又到了魏国，一年后思家心切辗转归来。
乐羊的妻子就是不同于其他羊的妻子，乐羊到家，还没擦把脸呢，她就扳了面孔问学业有成？乐羊说还没毕业。妻子二次蛾眉倒竖，花容顿失，呸——对乐羊再次唾了口水，转身去了里屋，取了一把刀来，猛然举起，带着愤怒，朝着那架织布机上还没织完的一匹麻质的白布砍去，手起刀落之间，那布断为两截！
乐羊可就又慌了，说这是干啥。妻子说，此织生于蚕茧，成于机杼，丝丝积累，才得一寸，寸寸积累，遂成丈匹。如今你学业未成，半途而废，中道而归，何异于将这布匹断为两截，成了废品。——看来乐羊的妻子果然是有文化的妻子，不仅把学业与织布的深刻道理做了内在有机的联系，还用了一个“先声夺人”的行为震撼对其进行“幡然醒悟”的启发式教育，并为文化中国创造了两个成语：“引刀趋机”和“断织劝学”。
乐羊被妻子一番羞辱，无地自容，捂着自己的脸夺门而逃，就又去完成半途而废的学业去了。他这一去，便是七年不归，啜苦励志，终成大器。

说到乐羊，还要再说到魏文侯，魏文侯说这个乐羊，我要见见。
魏文侯说要见见乐羊的起因是晋之东，有国名中山，其先祖是北方游牧部族白狄的一支，春秋中期从陕北进入太行山以东，称为鲜虞；战国初年开始仿效诸侯建立国家，先都于中人（今河北唐县粟山），后都于顾（今河北定县）。在三家分晋后，中山竟没了归属，成了自由王国，魏文侯就觉得有一点点别扭，得想个办法把它拿下，不然发展下去，会成为魏国的隐患。而最重要的原因是战国初期，赵、韩、魏表面看是同心同德，“三晋（亲如）一家”，经常联手一致对外，但后来总要不断涉及到各自的利益，他们私下里渐渐便有了各自的想法，进而有些“心怀鬼胎”、“心术不正”了。譬如赵国，把首都从山西中部的晋阳，一下向东南四百里，迁到了河北南部的邯郸，逼近河南，深入中原，魏文侯一看，就知道他的用意和目的了。魏文侯一方面派了极具才能和才干的西门豹驻守和管理邯郸南三十里的邺城；一方面就是要一不做、二不休，拿下邯郸以北的这个中山国，牵制赵人南下中原，通过邺城与中山实现对赵的南北夹击，钳死邯郸的梦想和野心。
乐羊呢，就是在这种暗藏的国家斗争背景下被推举到魏文侯这儿来的。但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说乐羊长子乐舒在中山供职。翟璜说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子在中山，曾为其君招乐羊也去；乐羊因中山国仍保留着北方旧习，以昼为夜，以夜继日，男女混杂，长夜狂饮；其主姬窟骄奢淫逸，放荡不羁而拒辞不受。这说明乐羊是一个正直的人，派这样的人去打中山，还能不放心么。
后来魏文侯见到乐羊，上来就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问他会不会影响到以后战争的成败。面对文侯，乐羊的回答掷地有声，说这是两码事，大丈夫建功立业，各事其主，国家利益当是最高原则，儿女私情不应阻碍其间。这一点不明白，我就不会来见你了。魏文侯一听，觉得再无话可说了，当即拜乐羊为大元帅，使西门豹为先锋，率兵五万，讨伐中山。
姬窟虽如翟璜所说的那般放浪骄纵，但他还是有一定实力的。乐羊前来进攻，姬窟派了大将鼓须，屯兵楸山，以拒魏军，相持月余，竟不分胜负。乐羊在这种情况下，心中焦虑，一来他已经在主君面前立誓表态，出征便不顺利；二来如此下去，别有用心的人会自然而然牵扯出他们的父子关系大做文章。这时，他才知道他来原本是错了，这是一场大家与小家，公义与私情最为艰苦的心灵战争，是他一个人自己的战争。这怨不得别人，而是自绝后路，这是谁都不能理解的无奈和悲苦。罢了，大敌当前，不可怠慢；我只苍天为证，良心作凭，功名骂名，由他们说去！他稍稍研究了双方的地形，见楸山多楸树，想何不派一些机智的勇士，悄悄潜入楸山，纵火焚林，敌兵必乱，可乘机袭之，定胜。便与西门豹商量，西门豹说好主意，便于当天夜里，亲领兵士去把满山的楸树点燃了。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又正值八月树叶黄枯，大火迅速蔓延至敌军营寨，鼓须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乐羊已领兵快速奔袭而来。中山兵大败，鼓须死战逃脱，至白羊关，不及停留，弃关而走，紧随其后的乐羊大军长驱直入，直逼中山城下。

正如乐羊所料，这是一场大家与小家、公义与私情最为艰苦的心灵战争，一个人自己的战争，就连他的敌人也要利用他们的父子关系了，乐羊痛苦万分。
鼓须败归，姬窟大怒，大夫公孙焦知道围城元帅乐羊是乐舒之父，便提出让乐舒劝其父退兵。乐舒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登上城头，去见父亲。未待开口，父亲就对他大声斥责，说我曾多次奉劝你，君子不居危国，不事乱朝，没想到你全然不像我的儿子，为了贪图一时的富贵，仕于中山，你不看看姬窟是个什么东西。劝他赶快投降，你也可留下一条活命。乐舒说降与不降，由不得我说啊，我只求父亲暂缓进攻，宽限几天，好让我君从容计议。乐羊咬了咬牙，说我今天破例一回，就看在我们父子的情份上，限一个月时间，给我一个答复和交代，别到时说我连亲儿子都不认了。
将军嘴上这么铿锵有力地决绝，心还是软了。其实在他第一眼看到儿子的时候，在儿子第一声叫他父亲的时候，他的心就软了。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已经进退维谷身不由己，乐羊再一次感到他来原本是真的错了。因此一个月后，乐羊又宽限了一个月；之后，又宽限了一个月。
面对这样的情况，西门豹也心生忧虑了，他深深知道乐羊内心的痛苦和艰难，但就这样三个月对峙不攻，怕是对外要有个理由才好封得住那些人的嘴巴。其实他们不知道，在朝中，当初那些阻止乐羊出任大元帅、又看到乐羊果然出任了大元帅而心里极不舒服的那些人早就四下活动了，纷纷向魏文侯进言，说乐羊发兵之初，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直捣中山；而今乐舒一语，三月不攻，当初我们就猜到了必然是现在这个结局。问题是这样僵持下去，耗费军力资财，终将无益于事。——魏文侯不理他们。之后那些人又说，乐羊已经和中山私下达成协议，中山要分半个国家给乐羊父子。——魏文侯仍然不理他们。那些人再说，乐羊不仅和中山私下达成协议，还要与中山联手，一起反攻魏国。——魏文侯还是不理他们。不仅不理他们，还频繁派人去前线慰问乐羊和他的将士；还大兴土木，为乐羊建造豪华府第，以候乐羊凯旋。他这也许出于真诚真心，也许出于政治手腕，而对正处于亲情纠葛矛盾交织遭受内外巨大压力的乐羊来说，他获释了，感动了，也再无退路了，乐羊开始了他最后对中山也是对自己的最猛烈的进攻。
中山城坚石厚，军备充足，又尽拆城中木石，聚于城头，以逸待劳，把那木石从城墙上乱扔下去，就是无声炸弹，乐羊的攻城兵士屡屡不能靠近。然而进攻总是主动的一方，退守便是被动的一方，乐羊就这样反复围而攻之，中山总有弹尽粮绝城垣拆尽时，那时城不攻自破。姬窟急了，问计于公子焦，公孙焦思来想去，只好再拿乐氏父子关系做文章。于是命人把乐舒捆绑起来，用高竿悬吊在城头，逼乐羊退兵。乐羊见此，心上掠过短暂的疼痛，对座下的马背猛击一掌，大声吼道，我乐家怎出了你这样的不肖子孙！为人臣，上不能献策，下不能进言；一而再，再而三，使你主心存侥幸，拖延不决；为人子，你上不能秉承父业家风，下不能尽儿女孝道，就只会哀号乞怜，我乐家男人的脸面让你全给丢尽了，我为有你这样的儿子感到羞耻！乐羊说得心碎，说得激动，从腰间取出一张大弓，搭上箭矢，决意要射死乐舒，以结束那些是是非非，割断那些儿女情长。
乐舒被说得羞愧难当，对姬窟请求赐死。姬窟犹豫，公孙焦说，应该赐死。赐死乐舒，我有一计。事至于此，姬窟无奈，终还是怀了不忍，把剑递给乐舒，乐舒刎颈，知只有这样才是自己生命最好的结束，恩怨最好的了解，故他死得很自信，死得很安详。接着，在公孙焦的授意安排下，使人把乐舒用大火炖了一锅肉汤，盛入瓦罐，派人送给了乐羊，公孙焦想借此最后利用一次乐氏父子的关系。按公孙焦的预谋和猜想，乐羊见羹，必伤心哀泣不止，无心攻战；而中山便可乘此突发奇兵出城，那胜败可就很难说了。
儿子死了，心也死了；儿子死了，他也死了。天地一片黑暗，天地一片澄明；退路彻底断去，再无一缕牵挂；魏国如释重负，乐羊如释重负。乐羊接过送羹者手中的瓦罐，轻轻倒出肉羹，似乎怕把熟睡的儿子惊醒了，怕把熟睡的儿子碰疼了，然后一气和泪吞下，碗中点滴不剩。然后，他把碗轻轻放下，对送羹者说，承蒙你们主君如此细心，送来如此精美的肉羹，等到破城之日，我将当面谢他。我军中也为他置办了一口大锅，等候他的到来。
姬窟听了送羹者的回报，知道这场军事的智谋的公义的心灵的战争结束了，他不想让乐羊当面谢他，不想让乐羊用像他对待乐舒那样当面谢他，不想让乐羊用专门为他置办的大锅把他煮成哪怕十分鲜美可口的汤汁，于是于后宫自缢身亡，中山告破。

乐羊班师凯旋，魏文侯出城迎接，并设宴于内台之上，亲自把酒，为乐羊接风洗尘，论功行赏。
魏文侯说，将军为国丧子，都是我的罪过。
乐羊说，主君过谦了，一来他是咎由自取；二来我开始就说过，大丈夫建功立业，各事其主，国家利益当是最高原则，儿女私情不应阻碍其间。
魏文侯听后不动声色，让人向乐羊呈上两个密封的箱子，遂送他回去。乐羊终归还是爱财，想文侯送的两个箱子，一定装满了赏赐他的珍珠金玉稀奇宝物，封闭如此严密，他是怕当场打开，会引起群臣一片哗然心生妒意吧，这魏文侯可真想得周到。乐羊命家人把箱子抬到中堂，用东西撬开，近前看时，竟是满箱子群臣的奏本，那里面尽是说他怜惜父子之情，欲谋反叛之事，乐羊大惊，说果然如此，就让我猜到了。我以为我是自绝后路，原来他们更是恶毒，早把我的后路给断了，亏了文侯，果然贤君！二日，便到文侯那去登门致谢，文侯说你来的正好，我们已经研究决定，对你加封上赏。乐羊说中山之灭，全赖主公决策正确指挥得当又能力排众议不为所动，我不过在外稍效犬马之劳罢了，愧受封赏。文侯说，按说，我还应该封你士卿大夫之类的官职，而你也不是不能胜任；但中山一仗，你太劳累了，也太忧伤了，就把灵寿（今河北省平山）那个地方给你吧，衣食无忧，显贵一方，你可以在那里安心颐养天年了。
这个封赏大大出乎乐羊意料，心里打了一个寒战，彻骨冰冷，一个灵寿就是这个大贤大德的大魏文侯开给我和我惨死儿子的筹码么。事至于此，他也只能承认这个既定的事实了，遂交了兵权，打点行装，去了灵寿，是谓灵寿君。
翟璜不解，说主公既然知道乐羊的才能，为什么不让他继续做元帅，带领军队打仗守边，而让他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安闲度日？
李悝笑了说，这话还是由我来回答吧，乐羊不怜其子，何况天下其他人呢。
禇师赞接上说，换句话说，乐羊连儿子的肉都吃了，还有谁的肉他不敢吃！
——魏文侯一怀城府，笑而不答。

邺城（今河北磁县东南邺镇）这个地方之于魏国，属边远地区、贫困灾区，实在不指望它对国家有什么贡献，但它夹在韩、赵之间，战略上却意义重大不可忽视。
我们知道，先前的赵都，南是朝歌，东是汤阴，皆为魏国控制的重要军事重镇；其西是巍巍太行山，阻隔限制了发展的空间。赵便把国都一下迁到了邯郸，这立即引起了魏文侯的高度警觉。而邺城正在邯郸的正南方，战略上它无疑成了魏国的北方堡垒，也是抑制赵国南进中原的关隘屏障。魏文侯十分清楚地知道，这样一个地方必须有一个得力的人去把守治理。反复权衡，最后选定了声名赫赫的西门豹。
公元前四二二年，魏文侯任命西门豹为邺令。临行前，魏文侯作为他的领导，总是要老生常谈交代上几句，让他去了一定要完成他的功业，成就他的名声。云云。
西门豹说，你能不能说点新鲜的，管用的，你就只会说完成你的功业啊，成就你的名声啊，但怎么完成，怎么成就啊。
魏文侯说，那好吧，你要让乡邑中的老年人承办诉讼之事，有读书人来，你就常向他们咨询打听四方贤良之士，而且要像对待老师一样对待他们。哦，还有，对那些好掩人之美而扬人之丑者，一定要根据事实亲自进行考察，做出判断，因为很多事情在很多时候总是似是而非的，就像狗尾巴草的幼苗就很像庄稼的禾苗；毛色黑中带黄的牛就很像老虎；白骨弄不好就会被误认为是象牙；瑊石认不准就会当成了白玉……哎，算了，我看干脆还是我去得了。
西门豹说，不过是和领导幽默一下了，好心情才有好状态，好状态才有好业绩，我心里有底的。
魏文侯说，我也和你幽默一下了，好业绩才有成就，好成就才有好名声，我心里也有底的。
二人握手相别，握出了一片心情的放松和欢乐，待西门豹到邺城一看，浑身凉了，心没底了：整个邺地，市面萧条，荒无人烟，乌云笼罩，一片凄凉。问故，才知全是什么给河伯娶媳妇闹的。
这故事是大家都熟悉的，就是那地方有一条漳河，年年山洪暴发，泛滥成灾，说水神河伯每年都需要有一位漂亮姑娘嫁给他，才能保佑风调雨顺，不遭水患。为此，好多人家尤其有女儿的人家都纷纷逃避到外地去了，成片成片的地就荒了。不仅如此，给河伯娶媳妇，老百姓还要交给巫婆、乡绅上百万的钱！在当地这就有了一首传唱的民谣：不嫁河伯，大水成河；嫁了河伯，肥了巫婆。
西门豹感到了问题的可笑，这河伯原是水神一族，不娶神女娶凡妇，真是有病，需要看心理诊所了；当然西门豹也感到了问题的严峻，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他不辞劳苦，深入基层，走访百姓，彻底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和真相，并开始着手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巧合的是没过多久，就又到了给河伯娶媳妇的日子了。举办这么大的地方活动仪式，不仅大小官吏、乡绅衙役一起到场，还聚集了众多看热闹的群众，隆重庄严，气氛热烈。那么身为地方首要的西门豹，也是早已接到了报告和邀请，他决定不仅自己要亲自出席作重要讲话，他还要亲自主持今天的这场特殊的“婚礼”仪式。
西门豹是邺的县令，这地方最大的行政长官，在场官吏见他来，慌忙上前迎接，并把大巫领来参见。西门豹用眼睛瞄了瞄，什么大巫，原来是一个极丑陋的老妖婆子，身后跟了二十几个花枝招展装神弄鬼的女弟子。西门豹一脸庄严，说好吧，有劳大巫，请你把河伯夫人带上来，我看看长得俊不俊。女弟子们便把一个哭得泪人样的姑娘带了来，西门豹认真端详了一会，煞有介事地惊叫着说，啊哟，不行不行，河伯夫人一定要端庄漂亮才行，这姑娘照多了说也就中等，配不上，配不上。停顿了一下，说大巫啊，你今年的这个工作可是没做好啊。我看这样吧，还是有劳你辛苦一趟，替我向河伯报告一声，就说我县令一定要再挑个更窈窕妩媚水灵标致一点的姑娘，过两天给他送上。哎，让他可别太急啊。遂把手一挥，早已安排好的兵士们一涌而上，没等大巫反应过来，就被抬起扔河里了。
西门豹站在河边一脸焦急，专心致志地那个等啊，直到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唉声叹气地说，啊哟，这个大巫，果然是上了年纪，办事怎么这么拖拉，半天了，成不成你捎句话来啊。我看，还是请大弟子去催一下吧。遂把手一挥，兵士们再一涌而上，抬起大弟子扔河里了。
西门豹还是站在河边焦急等待，直到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如法炮制，把二弟子、三弟子先后扔河里了。之后，西门豹突然一拍脑袋，后悔不迭，连连摇头，说你看我好糊涂啊，大巫和弟子都是女的，女的怎么能行呢，她们可能在河伯那里根本就说不清楚。我看还是请你们几个乡绅辛苦一趟，如何？那些乡绅们早吓坏了，打紧要溜，哪能溜掉，西门豹遂把手一挥，兵士上来抬起那几个乡绅扔河里了。
西门豹在河岸上还是一脸焦急地等待，来回渡步，心急如焚的样子，又是一惊一乍地，说哎呀呀，你看我又糊涂了，刚才派去的几位乡绅岁数太大了，我看……话没说完，一旁的那些乡绅官吏、里长衙役腿就软了，一起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开始于一场闹剧，结束于一场喜剧，西门豹以其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生动而幽默地对群众进行了一次现场的无神论教育，破除人们的迷信思想。而在思想统一之后，西门豹便领导当地群众在漳河两岸开挖了十二道水渠，分洪除涝，灌溉农田，成千秋功业，人称“西门渠”。幽默的是，老百姓由对西门豹从认识到喜欢，再从崇拜以至到了迷信了，“西门渠”到了汉朝的时候，政府要从那里修筑弛道，邺地老百姓就不愿意了，说这是西门豹留下的，神圣不可侵犯，政府只好放弃。老百姓还修了西门豹祠堂祭奠他，干旱之年还在此磕头烧香求雨，再一次幽默的是，有一年怎么求也求不来一滴雨水，有人一怒之下，把个西门豹祠堂给折了，反过来幽了西门豹一默。
西门豹治邺的故事在司马迁的《史记》中是由一位晚他数十年的叫褚少孙的汉朝博士补写的，并把它列在滑稽列传中。什么是滑稽，而什么又是幽默，咱还是不去区分它，倒是司马迁解释滑稽列传的题旨时，先引用孔子的话，而后说“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是啊，天地之间的道义确实宽广无边，堪称伟大，但言谈虽细微，如能切中事理，也可排解纠纷。
文以载道，司马迁阐述了滑稽和幽默的深刻内涵，真是经典。
当然，西门豹的幽默无疑是政治大家的幽默，怕是一般人做不来的。
它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一个人必须具有高度的自信。
自信是一种素质。

西门豹这边忠于职守，勤恳为民，精心治邺，河清海晏；那边却有一帮人与朝中大臣沆瀣一气，不断向魏文侯告他的黑状。那年年底西门豹壮怀激烈回去述职，谁知魏文侯不接见他，且不给出任何理由和解释，组织部门就去把他的官印收回了。
西门豹只稍稍作了分析，滑稽地笑了，说我他妈的只管拉车，不抬头看路哩；我只知道工作，不知道走关系哩，贤德澄明如日月光华的魏文侯麾下怎藏了这帮乌龟王八蛋！他们去邺督查调研，我不就是没给他们好招待么，走的时候不就是没给他们塞两个零花钱么。说来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全是靠了感情和金钱维系；感情也要投资的，关系是要做的，是要不断进行打理和疏通，金钱是敲门砖，通行证，你一个子儿都不花，还要人家说你好话，你西门大人可真会开玩笑。况且你清正廉洁刚正不阿把个三老、乡吏的财路断了，那也就等于是把朝中的那些乌龟王八蛋的财路给断了；那么你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就断你的前程。这世界真好玩，究竟谁幽默了谁，还真说不清楚。好哇，西门豹说，跟我玩这一套，看谁玩过谁！于是西门豹想方设法见到了魏文侯，向魏文侯说，我过去整个一个傻冒，根本不知道怎么治理一个地方，现在经过一番反省，痛定思痛，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请求你还我官印，让我再去邺县，如果出一点差错，愿受腰斩处死。
魏文侯一感动，就把官印还给了他。
西门豹回到邺县，就不再是原来的西门豹了，他出台了各种赋敛的办法，加紧征集搜括民财，建了高级馆舍，铺陈豪华，灯红酒绿，魏文侯派来检查工作的钦差大臣一到，西门豹就让他们白天有美酒，夜晚有美色，睡着了有美梦，临走时，车子上和腰包里都塞得满满的了。有的还真整出感情来了，拥抱着西门豹舍不得离开，一声拜拜，热泪盈眶。西门豹也是热泪盈眶，那泪是苦涩的，嘲讽着说，一个个人五人六道貌岸然的，几个我牙缝剔出来的肉花花，就把他们喂饱了，摆平了，向我摇着尾巴，巴儿狗一样！
一年后西门豹回去申报政绩，没想到魏文侯亲自出来迎接，十分隆重，并颁发了嘉奖令。
这么滑稽的事情，幽默的西门豹怎么也幽默不起来，他没去接那嘉奖令，而是上前向魏文侯拜了两拜说，往年我替你治理邺县，清正廉明，惩治腐恶，守土有责，爱民富民，你竟说我治理不善，夺掉我的官印；现在我替你的心腹治理邺县，只要你的心腹欢心，我什么坏事都干，百姓遭殃，民不聊生，敢怒不敢言，你却向我施礼。那你这就是直接在教我不要为你和你的国家尽职，而要为你的心腹尽心就行了；那样，我不仅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能干，而且还能得到你的褒奖。但我西门豹打死不做这样的官，也不能这样来治理邺县，所以，这次你不收我的官印，我也主动上交给你。
魏文侯听了西门豹的一番陈述，一下明白了，再次上前向西门豹施礼，坚持挽留他继续治理邺县，并答应了西门豹提出的要那些乌龟王八蛋退还贿赂金等一应条件。西门豹接过官印再次回到邺地，废除那些苛捐杂税，把退回的贿赂金发还给百姓，如实说明原委并赔礼道歉，邺县重现当初的生机和景象。
不期然，邺地还真成了典型示范，邻县百姓纷纷搬迁到邺城安居，邻县县官也慌了，纷纷来向西门豹学习请教。
看着那些县官一脸虔诚的样子，西门豹直想发笑，说啥经验也没有，你们缺乏幽默感。
说完，再想想自己治邺的前前后后，也糊涂了，充满自嘲，说这世事如戏，亦真亦假，谁知道究竟谁幽默了谁。

一、鬼谷子，真伪之辨
神秘的鬼谷住着神秘的鬼谷子，名王蝉，又名王诩、王利，楚人。
鬼谷神秘，说那里山深树密，幽不可测，非人所居。鬼谷子神秘，说其人通天彻地，有几家学问，人不能及。一曰数学，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二曰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三曰游学，广记多闻，明察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四曰出世学，修真养性，服食导引，却病延年，冲举可俟。
冲举可俟就是说他已修炼成仙，可以绝人世凡尘飞升而去了。
然而既得冲举之术而又为何迟迟不去呢，说他不想一个人去，他想超度几个聪明非凡的弟子陪他一块儿冲举，同归仙境。因此，他就在鬼谷创办了战国时期的第一所军政大学。一时间，慕名前来求学习术的人络绎不绝，鬼谷子根据来者所具有的先天资质和秉性，教授其合适的学问和专业，而且对所有求学者，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正是由于鬼谷子长期藏于深山，隐名埋姓，与世隔绝，行迹无可追寻，他便常常在历史记载和民间传说中被无端神化了。这不仅给我们考证和研究鬼谷子带来了困难，还使一些人对是否存在其人其事抱有怀疑，甚至认为他的著作《鬼谷子》也为后人伪托，对他的故里、隐居以及讲学之地更是众说纷纭。
据说全国名为鬼谷的地方竟多达十余处，仅在河南就有登封城北、汝阳云梦山、淇县云梦山三处。另还有陕西扶风池阳鬼谷、湖南大庸壶山鬼谷、湖北当阳青溪鬼谷、湖北远安青溪之西鬼谷、浙江宁波清溪鬼谷、陕西韩城鬼谷、四川广汉鬼谷等。
而事实上在先秦时期，鬼谷子作为一位杰出的思想家、谋略家，完全可以与孔子、墨子、老子、韩非子等众多先贤圣哲并肩比立，且在“九流十家”中，独树一帜创立了纵横学派，无可争议地被尊奉为纵横家的鼻祖。然而在中国后世的历史上，纵横家不仅被视为“权诈阴谋之人”，其著作也多被看作是“权诈阴谋之术”，长期得不到社会承认和应用，使得纵横学说的理论经典绝大部分丧失殆尽。先秦典籍中，现今唯《鬼谷子》一书传世，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学术史上的一大憾事。
就是这唯一传世的《鬼谷子》一书，也是真伪难辨，主要是缘于传统权威史书《汉书•艺文志》对它未作收录；而真正有史料对其收录已是到了隋代了，即初见于《隋书•经籍志》，故古今不少学者据此认定此书为南北朝时伪托之作。但随着当代对鬼谷子不断深入的学术研究，发现《鬼谷子》在西汉时已具较大影响，司马迁《史记》和刘向《说苑》都引用过《鬼谷子》的内容；加之近年又有大量简帛佚书的出土，证明《汉书•艺文志》收录的书有不少遗漏，这其中就包括有《鬼谷子》。另从《鬼谷子》一书著述内容和方式看，具有遣词造句常取古义、多用韵语的特点，体现出明显的战国时期的文体和风格，因此可以认定鬼谷子是战国时人，《鬼谷子》一书也当为战国时写就的著作。有人把《鬼谷子》与长沙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帛书的关系进行比照论证，认为《鬼谷子》至少其一部分并非伪书。
另据有关学者考证，鬼谷子系隗（女鬼）姓，春秋时赤狄部族的后代，商周时属鬼方。该族有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又有丰富的斗争经验，后融入华夏文化。这为鬼谷子创造捭阖、揣摩之术，提供了深厚的根基。
鬼谷子大约出生在公元前三九0年左右，死于公元前三二0年前后，主要活动在战国中期，先是有过一段较为丰富的社会政治斗争生活经历，后期隐居在鬼谷，总结经验，潜心治学，开门授徒，教人以权变政治斗争术。
在鬼谷子众多门徒中，据说就有大军事家孙膑、庞涓，纵横家张仪、苏秦。

暂且抛开无趣的历史学术问题，现在我们来说这鬼谷的庞涓。
庞涓在先秦这所军政大学里向鬼谷子学习兵术专业，三年有余，还算聪慧，也很刻苦，连他自己觉得学得也有个差不多了。一天下山打水，就听说了魏国正在重金招募人才，访求将相，心便动了。——时间在我的叙述中真是过得快，这个时期的魏国，已经从魏文侯经魏武侯，而到了魏惠王时期，半个世纪也就眨眼的功夫说过去就过去了。
庞涓想往魏国应聘，又担心老师不放，欲言又止，面有难色。哎哟，就你那一点心事，能躲得过鬼谷子的眼睛，早就把你看破了的，只是看破并不点破，便笑了对庞涓说，如今天下时运大势，之于你堪称最佳，机遇这玩意儿千载难逢而又稍纵即逝，你怎么还不出山求取功名啊。庞涓一听这话，立即就向先生跪下了，鬼谷子说好了好了，起来吧，你去摘一枝山花来，我给你占卜预测一下。
庞涓喜出望外，心花怒放，一路欢悦，去寻山花。那时，正是六月炎热天气，庞涓的小褂儿早已汗湿，左右盘旋，上下寻找，不见一瓣花朵；稍一琢磨明白过来，这个季节，所有的花都已经开过了，心上便有了不快，情绪也有些失落。惶惑间，他发现了一茎草花，草花也是花，退而求次之，庞涓上前连根给拔了起来。在他把草花放在眼前仔细观看时，他又不快了，失落了，怎么看怎么觉得那草花细细一茎，质柔身微，弱不禁风，难为大器，叹息一声，随手扔了去。再寻，仍不得，只好万般无奈折回头把那草花再捡拾起来，藏在了袖子里，去见先生。
庞涓说，没有山花。
先生问，袖中何物？
庞涓吃了一惊，先生真是眼毒，满脸沮丧把草花从袖子里拿出呈上，那草花已经萎枯了。先生认真端详了一会，说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么？这花叫马兜铃，一开十二朵，这便是你一生的荣盛之年数；花采自鬼谷，见日而萎，鬼傍着委，是魏，我知道了，你下山，必去魏国。不过有几句话我还是要说与你听，其实这话我早就说过了，今儿个重复强调一下，算是提个醒吧，那就是你这个人心眼小、不和群、还欺生，怕是它日你欺别人，而你终被人欺。——事实证明，鬼谷子这话果然不幸言中。先生说，我有八个字，你最好记住了：遇羊而荣，遇马而瘁。
庞涓辞别先生，他的结拜兄弟孙膑一路送至山下，庞涓动了感情，眼泪夺眶而出，表示自己下山一旦成些气候，一定力荐孙膑，共同建功立业。说如果这话有假，当死在万箭之下！二人挥泪相别，孙膑回到山上，当夜，先生把弟子都叫了来，说这几天夜里我屋子里老是有老鼠，啃箱子咬柜子吱哇乱叫讨厌死了。从今天夜里开始，你们轮流值班，给我撵老鼠。那天夜里轮到孙膑值班撵老鼠了，先生就从枕下抽出一卷书来递给了孙膑，交代说，这是你祖父孙武的《孙子兵法》一十三篇，其中我已加了详细注解，这么多年来，你是看到这本书的第一人。孙膑大为感动，问老师为什么只给他看，不给庞涓看。先生说，得此书者，善用之为天下利，不善用之为天下害。庞涓这孩子，不能也不敢让他看，至于为什么，你以后自会知道。先生不说，孙膑也不再问，携书在卧室里，彻夜研读。三天后，先生把书要回去，对孙膑逐篇考问，孙膑对答如流，一字不差，先生点头笑了。
如此说来，《孙子兵法》当是一本神密奇绝之书，那如何就到了鬼谷子手里？
据说鬼谷子与孙膑之祖父孙武是好友，但二人非同道中人，鬼谷希冀修炼成仙，达至冲举可俟，以绝人世凡尘飞升而去；而孙武呢，平生酷爱兵法，立志著书立说，富国强兵济天下。一番刻苦研磨，终成煌煌军事大著《孙子兵法》一十三篇，献于齐王。谁知齐王不学无术，视兵书如粪土，孙武只好献给吴王。吴王阖闾视若珍宝，据兵书与楚交战，楚军大败。楚王由此得知此书乃天下奇书，制胜法宝，悬重金满世界的搜寻此书。阖闾将书密藏姑苏台，后越兵破吴，火烧姑苏台，此书化为灰烬，楚王便要挟齐王交出著作者。孙武得知，深恐手稿被楚王掠去，便将手稿交鬼谷子保存。鬼谷子带手稿北渡汉水，到颍川阳城（即登封城北）鬼谷山隐居（这便有鬼谷登封说），而阳城紧邻楚国，鬼谷子怕楚王发现，又来到陕西扶风池阳隐居（这便有了鬼谷池阳说），这里毗邻犬戎，屡遭战乱，于是他便东渡黄河，第三次迁徙，到卫国都城朝歌西南的淇县云蒙山水帘洞隐居。由于朋友孙武重托，加上多年跋山涉水，阅尽人世，便一改旧志，决心创办一所军政大学，把《孙子兵法》和自己的纵横术传给弟子，以此平定天下拯救世人，这便有了淇县云梦山鬼谷之说了。
当然，这仅仅是一则民间传说，不可采信。

再说那庞涓下山后直奔魏国，经人介绍，很顺利地就被请去见魏惠王。魏惠王那会儿正在吃饭，只见皇宫大厨将一只蒸全羊热气腾腾地端到了魏惠王的跟前，庞涓突然想起了先生临别时的话了：遇羊而荣，今儿个有戏。——鬼谷子二次不幸言中。果然，就在魏惠王举起筷子时，一眼看见了仪表堂堂器宇轩昂的庞涓，欢喜不已，放下了筷子，起身迎接这个走进门来的英俊光鲜的年轻后生。庞涓慌忙跪拜，惠王上前扶起，这一拜一扶，相互就有了心灵的认同与默契，接下来就是庞涓在魏惠王问话之间的神吹海侃极力卖弄他学到的那一点知识学问。惠王听得心思飞动，说我知道了，你在鬼谷子那儿学得是用兵之道。那我问你，魏国东有齐，西有秦，南有楚，北有韩、赵、燕，各国势均力敌，一个小小赵国，就把我的中山抢夺霸占了去，这个仇到现在还没有报呢，你和我说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庞涓说，我以为话不能这样问，前提是你用不用我。不用，只当我们没见过面；要是用我，就不是一个赵国一个中山什么的了。我乃志在兼并天下！
惠王说，年轻人，你这话可吹大了啊。
庞涓说，你怀疑我。如若我的话说过了，你就砍了我的头！庞涓这么一说一吹一表态一发誓，还真个把魏惠王给唬住了，当即拜庞涓为元帅，兼任军师。
这官职一封，年轻气盛的庞涓果然“遇羊而荣”了，但也感到了责任重大，不可儿戏，遂摆兵布阵，操练兵马，杀声震天，好不威风。魏惠王觉得这个庞涓牛吹得大，也真牛气，行，魏国真的要重振雄风了。果然要真刀真枪地去干了，庞涓还是有了一些想法，怎样才能初战告捷打它个开门红给魏王一个惊喜呢，心里真还没底，于是拿卫、宋这些弱国小试牛刀。谁知这一打，接二连三，屡屡得胜，真有点要席卷六国的浩大气势，吓得除卫、宋之外，鲁、郑等国也都到魏国朝贡。最让庞涓得意的是这时齐国来犯，庞涓大显身手，出神入化，干净利落地把个强大的齐军打了回去。
——我一直认为固然庞涓确有一些如我本文后面还要提到的性格缺陷，但我相信他绝对具有非同一般的文韬武略和军事才能，假如历史还有那么一点公正的话，那么我们就应该排除一些文献、文学、文艺以及传说一律概念化了的褒孙（膑）抑庞（涓）的记载和演绎，重新正视庞涓，客观评价庞涓。至于我，在这里不过是在用我的方式和语言讲一个大家熟知的故事。
所以不要打断，让我继续。

墨子徒弟禽滑厘，清风野鹤，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游着游着那天就游到了鬼谷，见到了孙膑。一经交谈，两个臭知识分子都觉得相见恨晚，一下就粘在了一起。禽滑厘在与孙膑大智大慧的谈话中突然脑子就发杈了，便问孙膑为何不下山建功立业。说好一个千古难觅的人杰精英、奇才大家，埋在深谷，掩于山泽，真是可惜了。孙膑很知识分子的脸上被说得有了羞红，低着头喃喃地说，也不是啊，我同学庞涓已经去了魏国，临走和我说好的，他安定下来，就向魏王推荐我。禽滑厘瞪大了眼睛，说那就不对了，庞涓早就是魏国的大将了啊。这事儿蹊跷，我得去看看。
禽滑厘说去就去了，去了一了解，才知庞涓做将后根本就没打算去推荐孙膑。道理很简单，一山不能藏二虎。于是禽滑厘去求见魏王，魏王一听是墨子的弟子，哪敢怠慢，正求之不得，亲自出宫一直下到台阶下，把禽滑厘接到宫里，魏王就向他请教兵法，还没聊几句呢，魏王就感到了文化学识深刻与深邃的力量对他心灵的振动和撞击，便要他留下来辅佐魏国。
禽滑厘说，我？那可不行，我喜名山大川游历四方一生散淡惯了，我可不愿弄你们那些操心的事。有个人可以，鬼谷孙膑。魏惠王一怔，说鬼谷孙膑？该是庞涓的同学啊，二人孰胜？禽滑厘就把孙膑大大夸赞一番，并告诉他孙膑独得孙子兵法，并精通之，已是天下无敌手。
送走这个神出鬼没飘忽不定的禽滑厘，魏惠王就把庞涓找来问话，很不高兴，说你的同学孙膑独得孙子兵法，我怎么既没听你说起过，你也没向我推荐过啊。庞涓解释说孙膑是齐国人，怕他来了会人在魏而心在齐，成为国家的隐患。魏王说岂有此理，你看哪个国家是只用清一色的本国人。庞涓看瞎话再编不下去了，就答应魏王给孙膑写信，邀他来魏。
信写了之后，魏惠王立即派了据说是驷马高车载了黄金白璧去鬼谷邀聘孙膑，孙膑去问老师怎么办。能怎么办，同学约你，魏王请你，你就去吧，鬼谷子说这话时已是满脸痛苦。鬼谷子是思想大家，也是政治大家，当他隐约听见魏惠王的驷马高车载着黄金白璧由远及近驶来鬼谷的时候，他就怀着矛盾的心情对孙膑的去来进行了分析，也做出了结论。
庞涓在写来的信上，只字未提恩师，乃至连句虚心假意顺便客套一笔带过的问候话都没有，说来忘本，借口疏忽，实为刻薄。鬼谷子心有点寒，不是单为没有问候他而寒，而是觉得庞涓本性上的性格缺陷竟没有在踏入社会并拥有相当地位后而有所修正和改变，这是其一。其二，孙膑去后，与这样的人一起共事，后果不可设想，庞涓不会容他，而吃亏的肯定是孙膑无疑。其三，有心拦阻，但魏王又如此郑重其事，诚心力邀，厚礼相加，已无推脱之辞。况且你看那孙膑也早已是激动不已行色匆匆了，留给先生的只有一声叹息噎在喉咙。于是对孙膑说，你也去采一枝山花，我给你占卜预测一下。孙膑见先生案几上的瓶里就供养着一枝黄菊，顺手取出来，说就用它吧，然后顺手又放回了罐瓶中。
先生说，现在正值九月，菊花开得正好，虽然这一枝因摘来有些时日且显得有些残断了，但它终究还是菊的本性。披金戴甲，耐得风寒，经得霜雪，不为大凶。且喜供养瓶中，为人挚爱而器重。此瓶又金属质地，类属钟鼎。还行，菊意味着你的霜雪品行，瓶象征着你终将名勒钟鼎。稍有遗憾的是在你刚才把花拿出后又放了回去，若回到原先的大地归于故乡的泥土就好了。我给你改个名字吧，把你的“宾”换成“膑”字。——孙膑原是叫孙宾的，“膑”属刖刑，是当时的一种酷烈的刑制，施刑时是把人的脚砍掉或者削去人的膝盖骨，“膑”也同“髌”。我们现在知道了，孙膑后来受害于庞涓，果然被“膑”，挖去了膝盖骨，但这究竟是鬼谷子最先旷古的预测和预见，还是历史的巧合抑或后人的附会和编撰。无疑，我更愿意相信是前者。——鬼谷子第三次不幸言中。在孙膑临行时，鬼谷子又私下授与他一个锦囊，密语嘱咐他说，不到情势紧急，不得打开。
孙膑辞别恩师，下得山去，那排场和热烈，让苏秦、张仪看了心也动了，俩人私下计议后一起来找先生，也要辞归而去，下山求取功名。这大大出乎鬼谷子的预料，说以你们俩的天赋资质，不应该有这种庸俗的想法的啊。看到了黄灿灿的黄金不是？看见了白亮亮的玉璧了不是？看到了车马的喧嚣热闹了不是？那都是俗世尘埃，虚无名利，浮光掠影，过眼烟云。殊不知，荣华富贵的背后是人生的大灾难；流光溢彩的其中是命运的大悲剧。哎！果然要走的话，我也不能强留，不知你们能否留下一个人来与我做伴。苏、张都不说话，鬼谷子的心完全碎了。
苏秦、张仪临走时，先生还是为他们各自做了占卜预测：苏秦先吉后凶，张仪先凶后吉。苏可先行，张当后达。——鬼谷子第四次不幸言中。鬼谷子最后叮嘱，你们俩是结拜兄弟，庞涓与孙膑也是结拜兄弟，你们都将是这个时代了不起的人物。要是相互谦让，团结起来，携手并进，会让这世界日新月异、精彩纷呈、意气风发；否则这世界就将暗无天日、动荡不安、秩序大乱了。那样，我如此一番苦心教导就是白费了，而且是有罪的了。我最担心的还不是你们两个，而是庞涓与孙膑，他们兄弟怕是水火不能相融，必有生死吞噬祸端。——鬼谷子第五次不幸言中。
鬼谷子这第五次不幸言中，历史在庞涓与孙膑之间真地就要起祸端了。
苏、张别去，鬼谷子便也离去，不复再现。千百年来，我们空洞地望着那个虚幻的飘然背影，为之无尽猜想。
好个鬼谷子，屡屡不幸言中，言中的却都是不幸，我想这大概就是他所著《鬼谷子》之“捭阖”第一篇中所说“故言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为‘阳’，曰‘始’。故言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为‘阴’，曰‘终’。”的不乏辩证意味的中国古老哲学吧。
《鬼谷子》共十四篇，其中第十三、十四篇已失传，常见版本有道藏本及嘉庆十年江都秦氏刊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