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诗歌和一株花
一个被称为峪的地方,无意被一双并非艺术的眼睛发现,倏然有了意外的激动,便由此诞生了一个不乏谋略的计划。
这激动最初是情绪的,之后是物质的。
于是这个被称之为峪的地方在某次会议上便更名为风景旅游区。自此,一些务实的人们或拆或借或贷或集了资金,修山路、筑山门、建宾馆、装歌厅,真敢把意外的激动从山底一跃两千米而到达山的顶端。
门票很精美,自然账单也精美。当那些阿拉伯数字代表着我们都欢喜不已的货币时,叮咚作响在经营者的心中便不亚于山泉的歌唱。风景区的主人笑容可掬,说明他把风景经营得不错。
通过友情和关系的交换,风景区的主人在笑容可掬中对效益进行了估算之后,一口应承了在这里召开一个被称作世纪的诗会,这便有了身无分文的诗人们天南海北的到来。
其间达成的协议不得而知,但我确信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是无偿的,即使是风景,即使是诗歌!后来有一个官方权威报纸的关于峪的专版证明了我的判断。整整一版,主人说是广告,诗人说是回报。
诗会也是会议,既是会议,其形式同样乏味而不能脱俗,开幕闭幕欢迎感谢热烈衷心带来一次次相应的掌声。终于坐下来大家面对面讨论我们热爱的诗歌述及各自的观点,这才知道诗歌原本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而会议同样无助诗歌尤其是当代诗歌的拯救与自救。
所以诸多的诗家,评家、专家无论怎么地抒情思辨犀利曲隐皆因没有行为的实际表达而一律流于说教的空泛。那些豪言壮语、胡言乱语、闲言碎语、自言自语皆不为世人所关注,自然也不为世人所了然。
暂且丢去理论的雅致和辞令的刻意,去会议研讨之外的风景区旅游吧,那也许更能表现诗与诗人外在与内心的真实。所以在通往峪的最高处,三千三百九十九级台阶在谈笑风生间呼天唤地间无可奈何间匪夷所思间爬了上去;爬上去之后也就再爬下来。爬下来狂吞一碗民间的山野菜面条,抬起仿佛已不再是自已的腿脚,想想,什么风景也没有。
空空两手换得两手空空,无所得又无所不得。
这是黄山、华山的感觉,是庐山、泰山的感觉,无非心里记下了一段游历,说那个叫峪的地方我是去了的,就是资本。然而此资本非它资本,不能令人有底气十足的霸道与傲慢,兴许某日你眉飞色舞说这话的当儿,你的股票正飞流直下三千尺地狂跌。
我果然是有所得的。
在所有男女诗人都满眼风景空空两手下山时,我自三千三百九十九级台阶的高处携了一株花下来。山顶上那个采挖她的小伙子说这是一株花,仅只一株,并且他说的花名是确指的,我信以为然。其实他怎么说都可以的,我要的是生在高山之巅的植物,而不是一个名称。
之后,这株花便伴我从峪的地方开始了漫长孤寂的回程,她坐着她从来未坐过的叫火车的东西,到达她从未到过的我的城市。
一株普通的花草是否可以作为礼物送人反正我是送给你了。说这是赠你的峪的高山峪的森林怕是太浪漫夸张了,但我用心把它从远方带给你,这孩童样的爱,朴素而挚诚。你的目光温润,表达了更为诗意的蕴含。我知道在你接纳和收受之中,那已经不再是一株峪的植物了。
我坚持说那个采挖她的小伙子说这是一棵芍药。你说好吧芍药就芍药吧。那天晚上那一段柔情的时光与时光的柔情里,你春意融融,你浓郁芬芳,你温馨如梦。
之后的一个傍晚也许是一个早晨,你把她栽植在窗子下面。窗子下面是离你和梦最近的地方,你每天只需打开窗帘,便可与之静静地守望并进行悄然的花朵的对话。你把她栽好之后,用梦幻的眼睛看了看天,天就落雨了;然后,你用美丽的眼睛看了看花,花就开放了。花初开,其状若红唇,若酒杯,梦幻般地轻举着,日日努力地持续着。你说她是一个人的等待,等待一个时刻的斟满。阳光的金子,叮叮当当碰得花朵很响亮。
花朵依然,日日持续着,略带一些矫情和执着。她无疑是守着自己生命的规律,而你彻底丢失了,让我找不到你。找不到你我就知道你一定和花朵在一起;和花朵在一起,我就拥有了想象你的美丽。
我果然是回来了,你却去了峪的地方。
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在世故与痴情之间,你让我深深地敬仰。
一株花被你栽植得令人感动,感动得我迟迟不敢去看你,去看那株来自高山的植物。我倏然想到了峪,想到了诗歌,想到了爱与崇高,我这个早已是俗不可耐的人竟然有了满眼满眼的泪水。
我任它失去规定和节制,一万年地流淌出来。
200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