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峪,诗歌和一株花

一个被称为峪的地方,无意被一双并非艺术的眼睛发现,倏然有了意外的激动,便由此诞生了一个不乏谋略的计划。
这激动最初是情绪的,之后是物质的。
于是这个被称之为峪的地方在某次会议上便更名为风景旅游区。自此,一些务实的人们或拆或借或贷或集了资金,修山路、筑山门、建宾馆、装歌厅,真敢把意外的激动从山底一跃两千米而到达山的顶端。
门票很精美,自然账单也精美。当那些阿拉伯数字代表着我们都欢喜不已的货币时,叮咚作响在经营者的心中便不亚于山泉的歌唱。风景区的主人笑容可掬,说明他把风景经营得不错。
通过友情和关系的交换,风景区的主人在笑容可掬中对效益进行了估算之后,一口应承了在这里召开一个被称作世纪的诗会,这便有了身无分文的诗人们天南海北的到来。
其间达成的协议不得而知,但我确信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是无偿的,即使是风景,即使是诗歌!后来有一个官方权威报纸的关于峪的专版证明了我的判断。整整一版,主人说是广告,诗人说是回报。
诗会也是会议,既是会议,其形式同样乏味而不能脱俗,开幕闭幕欢迎感谢热烈衷心带来一次次相应的掌声。终于坐下来大家面对面讨论我们热爱的诗歌述及各自的观点,这才知道诗歌原本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而会议同样无助诗歌尤其是当代诗歌的拯救与自救。
所以诸多的诗家,评家、专家无论怎么地抒情思辨犀利曲隐皆因没有行为的实际表达而一律流于说教的空泛。那些豪言壮语、胡言乱语、闲言碎语、自言自语皆不为世人所关注,自然也不为世人所了然。
暂且丢去理论的雅致和辞令的刻意,去会议研讨之外的风景区旅游吧,那也许更能表现诗与诗人外在与内心的真实。所以在通往峪的最高处,三千三百九十九级台阶在谈笑风生间呼天唤地间无可奈何间匪夷所思间爬了上去;爬上去之后也就再爬下来。爬下来狂吞一碗民间的山野菜面条,抬起仿佛已不再是自已的腿脚,想想,什么风景也没有。
空空两手换得两手空空,无所得又无所不得。
这是黄山、华山的感觉,是庐山、泰山的感觉,无非心里记下了一段游历,说那个叫峪的地方我是去了的,就是资本。然而此资本非它资本,不能令人有底气十足的霸道与傲慢,兴许某日你眉飞色舞说这话的当儿,你的股票正飞流直下三千尺地狂跌。
我果然是有所得的。
在所有男女诗人都满眼风景空空两手下山时,我自三千三百九十九级台阶的高处携了一株花下来。山顶上那个采挖她的小伙子说这是一株花,仅只一株,并且他说的花名是确指的,我信以为然。其实他怎么说都可以的,我要的是生在高山之巅的植物,而不是一个名称。
之后,这株花便伴我从峪的地方开始了漫长孤寂的回程,她坐着她从来未坐过的叫火车的东西,到达她从未到过的我的城市。
一株普通的花草是否可以作为礼物送人反正我是送给你了。说这是赠你的峪的高山峪的森林怕是太浪漫夸张了,但我用心把它从远方带给你,这孩童样的爱,朴素而挚诚。你的目光温润,表达了更为诗意的蕴含。我知道在你接纳和收受之中,那已经不再是一株峪的植物了。
我坚持说那个采挖她的小伙子说这是一棵芍药。你说好吧芍药就芍药吧。那天晚上那一段柔情的时光与时光的柔情里,你春意融融,你浓郁芬芳,你温馨如梦。
之后的一个傍晚也许是一个早晨,你把她栽植在窗子下面。窗子下面是离你和梦最近的地方,你每天只需打开窗帘,便可与之静静地守望并进行悄然的花朵的对话。你把她栽好之后,用梦幻的眼睛看了看天,天就落雨了;然后,你用美丽的眼睛看了看花,花就开放了。花初开,其状若红唇,若酒杯,梦幻般地轻举着,日日努力地持续着。你说她是一个人的等待,等待一个时刻的斟满。阳光的金子,叮叮当当碰得花朵很响亮。
花朵依然,日日持续着,略带一些矫情和执着。她无疑是守着自己生命的规律,而你彻底丢失了,让我找不到你。找不到你我就知道你一定和花朵在一起;和花朵在一起,我就拥有了想象你的美丽。
我果然是回来了,你却去了峪的地方。
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在世故与痴情之间,你让我深深地敬仰。
一株花被你栽植得令人感动,感动得我迟迟不敢去看你,去看那株来自高山的植物。我倏然想到了峪,想到了诗歌,想到了爱与崇高,我这个早已是俗不可耐的人竟然有了满眼满眼的泪水。
我任它失去规定和节制,一万年地流淌出来。
2000年5月

其实与房子无关

我是一个生活粗疏与世无争的人,常常在我们称之为日子的那个里面得过且过,且过得过,一般不太奢望物质的占有与堆积,只求得内心的安顿和安逸。譬如衣食住行这么天大地大的事情,我也疏于或懒于去思量筹划,拼争打理。想来终还是怕太过麻烦,太过纠缠,太过劳神,太过费去精力、心力和体力,影响了我天性晴朗的情绪。所以,对一般人来说的那些许多大体,于我不过区区小事;至于在我理念上原本就被判定为陈谷子烂芝麻破补丁碎布头的小事件小事端,我就更是决然不会瞥它一眼,放在心上,为它怄气了。
简单一生,一生简单,该是多么快乐,多么舒坦。于是,岁月在我手里平常如一本书,不着意地一页页翻去,快乐地面对和阅读。而我呢,又仿佛只要看现在的这一页,且在轻轻翻过的书页声中,不回顾,不复习,不求解,不后悔,更不去作各种可能与不可能的假如、假定和假设。我总以为天底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以要牵肠挂肚,揪心揪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做出那种要命的样子,以至弄出许多高血压、高脂肪、高血糖来,弄出许多失眠症、失态症、失落症来。
由于我的这种生活态度,便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大起大落、大富大贵和大红大紫。过于普通,却享受平安。平安即福,我觉得挺好。当然,这样不免常有生存的拮据,常有地位的卑微,常有场面的尴尬,常有心理酸酸涩涩的失衡;待一次次不免痛苦但很坚决地背转身去转过脸来,便还是我的蓝天白云,芳菲大野。高山流水中季节携生命如歌轮回走过,那些一时间发生的一切,也就匆忙如烟云般不待看清就消失了,过去了,忘记了。
我是1981年底从部队转业的,转业是由于中国裁军部队撤并,我所在的某兵种文化部的战友同事们,得知消息后立即四处寻找后路和去处。我倒好,对首长说,我回家。回哪家?老家。后来我果然是回家了,他们却留在了北京,分配在了《解放军报社》、解放军文艺出版社、解放军艺术学院和地方的一些报刊社搞创作,当编辑,做记者。励志刻苦加上环境优越,他们大都成了京城的经济大亨或文化大腕,一度名著、名气、名望如日中天,有人也曾用非善非恶的怜悯口吻为我惋惜,并以我的什么才情才华为莫须有的根据,仿佛我留在北京就会和他们一样成名成家,一路飘红。
有时想想,也许是吧。
态度决定一切,许多年后米卢的这句话是正确的。我面对生活的态度让我在当时决定几乎关系一生的重大选择时真是有点随便随意了,我的转业档案毫无周折就到达了我老家的县里,而且我是一点也不知道。
我没有关于城市的概念,没有城乡差别的强烈感受,不知道首都一定比省会好,省会一定比市县好,那么市县肯定比乡村好。我的一个朋友先我回来,他知道。于是在我随波逐流茫然无主回家的路上,他在那里替我急得张慌失措手忙脚乱了,用了一切关系和手段硬是把我的档案从县里又拿回到市(原地区)里,分在了市委(原地委)一个部门工作。这前后,我就傻乎乎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在他的运筹帷幄指挥调度下,见这个主任那个科长,找老乡熟人朋友,上户口,办粮本,转关系,去单位报到。
报到后,我和其他同一批转业干部被安排在一个招待所暂时住下,两个人一间,房子很小;开始没觉得不好,时间长了,便觉得的确是有些狭窄别扭不方便了。于是开始向单位要房。而在这种事情上我从来就不会情绪激烈首当其冲,我似乎有比一般人更大的忍耐性。当然,房子还是一定要要的,和群情激昂的人们一起奔走呼号。结果,部分人分到了房子,和我同住的那位也笑逐颜开满脸幸福地搬走了,剩了我一个人住。我也有了突然的宽敞和快乐,遂把爱人孩子从老家接来团聚。
一日两日紧巴巴地住,竟不知这昂贵抑或便宜的房费是要有单位付的,长了,单位便受不了,要房的态度比我还紧急紧迫。于是紧逼紧追左右求情领导出面据理力争几近头破血流终于为我要了一套房子,单位和我万端感慨长舒了一口气。
拿到房子钥匙,我们一家阳光灿烂,钥匙在手中颠了几颠,金属的响声悦耳动听,老婆拉着我三岁孩子的小手说:儿子,我们解放了。她本想用这句老电影中的台词幽默一下,不想竟说得好是辛酸。
好了,还是去看房子吧,去看已经属于我的房子——市委(原地委)家属院5号楼2单元5号。房子在二楼上,这座所谓的楼总共两层,建于上世纪70年代,专为当时进驻地委的军代表建造的。那时全国都在闹地震,那个地震闹得全国都望风披靡,闻风丧胆,谈虎变色,人人自危。于是考虑军代表的安全,把5号楼建造得非常坚实牢固,可防7级地震。
用上世纪80年代的小城市标准衡量,这套房子也算不得大,尤其设计很不合理,外面一间权且叫它客厅,有18平方,里面半间是卧室,有八九个平方吧,厨房和厕所在外面,单独一间;厕所大概从房子建起时就不能用,作储藏室,堆放蜂窝煤和杂物。门窗变形,水管锈蚀,到处显示出残旧和破败。
极细致干净的妻子开始努力打扫我们的房子,然后请人将墙壁屋顶边边角角粉刷一遍,修理或更换电灯开关、插座、灯头、灯泡、水龙头、窗纱、窗帘、锅台、炉灶;购买桌椅板凳箱柜床、油盐酱醋锅瓢盆。家搬了,我们也累趴下了,深刻体会这个家原是这么具体,这么确切,这么烦琐,这么复杂。
最棘手的是我的堆山摞山的书不知如何处理,十几纸箱,没办法,一部分铺在床肚下面,一部分码在床的一侧。老婆在做这类事情上非常认真,根据开本大小,一本本把书砌得很整齐,码得很工夫。只是那些整齐工夫的像墙垛的书是再也无法让人看了,抽动一本,便会山崩地裂,天塌地陷。
老婆看我看书墙的表情,无奈?滑稽?悲惨?痛苦?她便开始假设一个未来的轩敞宽大的居所给我,假设一个未来的轩敞宽大的书房给我,用手比划着并真切具象地生动描述怎么摆放临窗向阳的书案,怎么将文房四宝及其精致的笔筒镇纸信扎削刀摆放其上,怎么靠墙安置竖立巨大的暗红色或者纯白色上等实木打造的书架。满满一架书啊,一层层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摆放着,散发着花朵一样的芬芳和香气,你随便抽出一本,就像摘一朵花;随便翻了书页,便捧了满手五彩缤纷的花叶和花瓣……
但这并不能改变我原有的那种生活原则和态度,帮助老婆天真地想象一下有点幸灾乐祸。想象之后,回到现实,面对当下。昨天已经过去,我不肯想;未来太过遥远,我不肯想。我所知道的我现在在5号楼2单元5号,左边是4号,右边是6号。更让我快乐的是5号楼是个破旧的楼,破旧的楼是平民住的楼,这让我从感觉上和陌生的邻居们的亲近和平等。果然,大家对新入住的我们不仅没有多疑鄙视的眼神,倒有很多热切关注的目光,我们一家大人小孩很快融入其间,熟悉起来,家常起来,以至在后来的无尽岁月里互相关心,互相照顾,生发出许多美好故事美好感情美好记忆来。常常想去,牵肠挂肚,弥足珍贵。说到世俗的人与人的关系,常常会说到老乡、同学、战友等等,于我还有邻居!
5号楼防7级地震,其坚强厚实让小屋密不透风,到了夏天,这一楼人最为难熬。入夜,大家从滚烫闷热的蒸笼里纷纷逃出来,携了蒲扇和小凳儿到下面纳凉,像事先约定好了似的,一下就集体聚在一起,所以每天晚上都像开会。大家讨论热烈,发言积极,天上地下那个唠啊。高兴,一起就笑,前仰后合,蒲扇拍得啪啪响;悲戚,一起沉默,好久缓不过情绪。也有悄声私语的,不知相互间说了些什么机密,突然就乐得打不住,大家也跟着乐,不晓确切内容,但能可想而知。不知哪一天,就有了空调那种玩意儿,先后都安上了。空调真好,凉爽宜人。但5号楼风景这边独好的那种集体聚会纳凉从此解散,相互间共同拥有的快乐也从此解散。
说到空调,不是现在的壁挂、柜式什么的,就那种窗式空调,声音很大,像拖拉机。安装时需要一个铁焊的架子,钉在窗外的墙上。给我家安装时,工人们连续打断了三根钻头,遂大惑不解,仔细研究,才发现这楼果然结实,水泥整浇圈梁,里面织满钢筋。由此我便向许多人骄傲地说,5号楼真防7级地震哩!听者两眼漠然,全然没有反应。终于明白,5号楼自建起以至到拆除,其间没发生过哪怕一次轻量级的地震,故也没能让我和5号楼惊人地表现一下,骄傲一回。
那时用煤做饭,几个月要买一车蜂窝煤。谁家送煤车一到,楼上楼下大人小孩一起上,帮助搬煤,一会就搬完了。也不用谢的,更不用请吃饭,感情却有了。也是不知哪一天,只要付钱,拉煤的就能给你搬煤,这真省工省力省心,简单了事,过去竟没想到。这样以来,家家搬煤从此再也不用楼上楼下男女老少齐上阵了,弄得满脸满手黑乎乎的像煤矿工人。不用感激谁,不用感谢谁,也不用对谁担着一种亏欠之情。但那种劳动的欢畅并由这种劳动建立起来的邻居间的帮扶和关怀也日渐消解了。
一楼平民平常人,无高低之分,无利益之争,邻里和睦相处,一派和平景象,我反正是没见过一次上下左右的口角和争吵。倒是有几个夫妻之间怄气或翻脸的,一般怄得也都很文明,小声小语,不时还理智地向对方提醒,怕邻居听到,全没有吵架发泄的痛快淋漓。也有压抑不住的,撕破了脸皮,摔盆砸碗大哭大闹,惊动了四邻,众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儿,紧迫地纷纷跑出来劝架调解,那场面仿佛两人再争吵下去就对不起大家了。于是不再吵,原以为满腹冤屈,不过一地鸡毛,让你倾诉,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现在倒好,夫妻吵架,没人听见,便也没人来劝,于是陈年的谷子芝麻针头线脑琐碎缠绕得没完没了。于是就盼望能有人来,包括能有敲错了门的人来打断我们一下,但没有。
正炒菜没盐了,不用怕的,到隔壁要一勺;不小心煤火瞎了,不用急的,去邻家夹一块;钥匙丢屋里了,不用慌的,会有人很经验地自告奋勇替你架梯子,翻窗户;小孩放学而大人加班回不来,不用愁的,谁家都可以去睡觉,去挖饭吃,比自己爸妈照顾得还周到……
5号楼实在太老了,实在太旧了,实在太小了。在一群孩子眼见着一天天少男少女了,我们便感到日子的难过和居住的尴尬了。孩子没有学习的地方,夫妻做爱像是做贼,潦草从事;电视不能开,音响不能听,成了摆设和道具;来朋友三五,便觉得满屋子是人,窄紧的心上折磨出虚拟的追问,宽敞该是怎样的幸福!
妻子首先忍无可忍了,因为总有握了权力的人,近水楼台的人,非常关系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换房搬家,我们总是轮不到的,没有原因。妻子就激励我去要,要一间小小的房子,能让已经上了高中的孩子安静地做作业。这愿望委实低廉朴素到了人心的底线,连我都不好再向她说出一点点拒绝,做出一点点为难的表情。鼓了勇气,调整出做男人的气概,去找管房的主任。
我真是走运,那时正全国上下查处领导干部超面积住房,并查出了我们地委领导的独家小楼多出标准面积十多平方。主任说,等把那房子分割后就给我一间,令我喜出望外。
有关方面在这次落实上级精神中居然行动很快,兴师动众,煞有介事,砌通道,架楼梯,安屋门,换房锁;那天我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主任就把房子钥匙给了我。匆忙去看,天那,这就是主任慷慨分给我的房子!
不足5平方的一间小屋,在一位地委领导住房的二楼上,大概是这位领导过去堆放杂物的储藏室,没有窗户,像个囚笼。我顿时气得大骂主任混蛋,遂用力把门关上,发出很大的响声和震动,下楼时把梯子踏出脚步的愤怒。不晓惊动了楼内领导的贵夫人,她原本对房子分割就气不过,这时便鄙夷地向我投过不满和敌视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仓皇逃窜。这竟大大鼓舞了我要房的斗志,顿时热血沸腾,气冲斗牛,气急败坏,像一头怀着野蛮欲望却又走投无路的困兽!
之后,我就毫无顾及地去找那位主任了。按时和主任一起上班,准点和主任一起下班。每天早晨,主任上班时一眼看见我,都会十分惊奇地问我:“你怎么又来了?”我便会快乐地回答:“在房子没解决之前,我主要就在你们单位上班。”说完笑笑,一脸坏相。
其实我这么说,内心也在做着斗争和坚持,我知道我这个人,不定哪一天就坚持不住了。我会对自己进行很好的安慰和劝说,信心一瘪,要房意志顷刻间就崩溃塌陷了去。人不可能总在激情的沸点上,时间能销蚀一切的坚硬与柔软,这包括冤屈、仇恨、爱情、相思、欲望和信念。
大约五六天之后,在我最后准备撤离和败走的时候,主任首先坚持不下去了,一脸无奈与痛苦,极具风度地拉开了他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了一串钥匙,递给我,然后长叹一声。那意思是对我表示他也是有苦难言。我一手攥着钥匙如同攥着房子,一只手和主任紧紧相握,深邃表达我对他的理解、同情和略带虚伪的伤感以及完全表演性质夸张的感谢。
主任给我的不是一间而是一套房子。大或小,新或旧,及其实用与否都不重要了,及其房子本身也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房子,它是一个结果,赋予象征意义。
老婆精辟地说:这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不会掉馅饼。
老婆深刻地说:空想社会主义到科学社会主义,要经过无产阶级革命,要经过武装暴动和武装斗争;樱桃好吃树难栽,共产主义等不来。
老婆概括地说:大到中国世界的革命,中到人生命运的把握,小到一间屋子一套房子一箪一瓢一针一线一分一厘,你都要去努力,去奋斗,去争取。像你这种人,原本就不指望你能有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气概,但你总要有一点具体生活责任的担待吧。
老婆用高尚的理论和低俗的事实全面教育了我,想了想,果然是有道理的。譬如我经过努力奋斗争取要到的那套房子。但到了后来,我又开始怀疑了,我不知道那些完全超出我的欲望的官职呀地位呀金钱呀美女呀香车呀豪宅呀,我该如何去努力,怎样去争取,向谁个要来。
这世界真辉煌,真复杂,真麻烦,真累人。
怀着憧憬多么美好,随心所欲漂亮地干好我手头喜欢做的活计多么美好。
不过5号楼早已历史性地扒掉了,我也早已在新5号楼明亮宽敞地居住和生活。当然我的孩子也长大成人了,转眼又大学毕业去了外地工作。只是遗憾我的孩子终究没有享受到新房带给他空间的天高地阔和自由舒展,这让我时时想来,心里不免有一点做父亲的惭愧和难过,终成万千岁月的苍茫和人生的感慨。
2004年6月

咬破美丽的茧

无论这世界怎样精彩地打开阳光的门扇,让我们于无意间的一瞥与凝视中看到梦想天国的花朵与果实,于薄薄的一层茧壳中听到春天明媚的喧闹听到群鸟发情的鸣叫,而我则似乎永远不为所动永远在故土与亲情的千丝万缕中作美丽的缠绕。我的同乡同籍同宗同族也千百次地对自己的这种固守心理和自闭状态作最理性的剖析最文化的审视最残酷的批判,也不能使我面对这个充满了新奇和诱惑、竞争和机遇的时代怦然心动。所以我就一直由衷地钦佩那些义无反顾跨出家门飘然独步天下的人们的开放、自信和勇敢。那决然是一种心灵的挣脱,人生的气概!
按说我是最无故土观念的人,母亲生我在洛阳白马寺,后随父亲迁至许昌上小学,10岁时才随母亲下放回到了我的老家;八年悲惨的农业生活之后,便带了理想和单纯入了部队的行列;军旅东西,走马南北,在决定转业面临一生重大选择的时候,我发现故乡竟清晰深刻地具象成为母亲遥望的姿影。她似乎就一直抚爱地牵着我的手,替我整理皱了的衣领,撩平我被风吹乱的头发,于是回家成了我的必由之路。
我那时的偏执顽固以及不识时务一定十分愚昧可笑而又让人愤愤不可理解。以至后来我留在北京等地的朋友一个个著名起来大腕起来还来信说我的固执完全葬送了我的潜质和才情。我未必没有认识,间或还生出诸多的懊悔和懊恼,但在地理和心理上我终究还是离不开这个地方,这大概要让我困惑终生了。
这个地方就是豫南边缘的固始县。
春秋时这里是古蓼国,与申、息、江、黄、统、蒋、潘、赖等皆为南方诸侯小国,后被楚灭,楚王手指轻轻一点,便把它作为封地给了楚相孙叔敖的儿子桥。西汉设置寝县,属汝南郡。至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公元26年)改称固始,固始取“欲善其终,必固其始”之说,另为“坚固之初始”之意。后者是汉光武帝刘秀对固始候李通的褒词,也是万岁爷对百废俱兴的东汉王朝大业的客观把握,且显得踌躇满志雄心勃勃。
然而,秦汉及以后的中央集权的强悍统治并未完全对这里实现文化的征服。中原文化与吴楚文化的碰撞交汇互相交融使历史的固始闪烁着青铜和丝绸的光泽,但这只能助长楚人自身有点傲慢、散漫以及浪漫的自主意识和自足心理,并使这片富庶秀丽的江淮山地千百年来无不充满梦想地在统一中国的背景下继续按照封建诸侯小王国的方式构建精神的家园,营造心灵的堡垒,最终使这个人口众多而经济贫困的大县在今天一度有些窘迫难堪了。
过去多少年里都因温饱问题没有解决的严峻现实使他们不得不以山区老区贫困地区的形象向外界乞求援助和施舍,这种政府行为让固始人惭愧得无地自容。因为他们向来都是困死不求人饿死不乞讨,任何境况都不失却楚人傲慢的贵族气质和君子风度。箪食瓢饮中也要给你一点钟鸣鼎食的虚荣,捉襟见肘中也要给你那般富华优雅的感觉;封闭保守让他们能够面对斑驳陆离的世界镇定自若谈笑风生,不思进取让他们在习惯的生活秩序中精彩地编织与世无争的田园风景。你不仅看不见他们掩饰在虚伪之中的内心恐慌,反而会被他们远离时代的天真纯朴和世俗风情所感染。曾经的土坯茅屋的农舍原始地散落在乡野之间,袅袅升起的蓝色炊烟向你传达岁月的久远和宁静;现代化的宴席上所有的生猛海鲜奇兽珍禽都怀有功利的目的,而固始农家冬日腌制的腊肴和咸菜却让你倍感亲切和惆怅。牛奶面包色素味精口红卡拉OK蹦迪健美操比基尼人头马万宝路裸体假胸吸毒同性恋艾滋病让人类自然面目全非,而固始便把望持守成了一方净土让人感动和依恋。
如此,固始人深深地培植着自己恋土恋乡恋家的情感,千丝万缕攀连缠绕结下心灵美丽的茧。在自身的传统与文化的监禁中抵制时代进步的手指对他们进行修饰和改造,谢绝开放世界的锁匙开启灿烂阳光的门户。对故乡,我真是说不上爱也说不出恨了。找不到感情的支点,便也没有了客观的视角了。唔,我们还是到这个地方看看去。
最先令你感动的是这里的一大批颇具古代遗风的文化雅士。他们无论在城市还是在乡下都被崇尚文化的固始人视若一方楷模而受到爱护和崇拜。他们包括许多官方领导,百姓人家,老年、中年和青少年,在社会中不仅保持了名士风流和雅士风范,同时对所有附属于这种风范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有着走火入魔的痴迷和执著。他们对书画的研究对古典诗词的写作,对平仄音律的精通和运用都有着极高的造诣。炉火纯青,令人惊讶。
仅只几个人的附属风雅兴之所至也就罢了,许多年来经久不衰以至形成社会主流时尚这就令人大为不解了。世纪之光的辉煌照耀,经济浪潮的勃然兴起及其相形之下的寒士的贫弱、文化的羞涩以及他们大多并非文化雅士的职业,都丝毫不能减少他们很古典很与时代不能合拍的那份闲情逸致。他们常常营造一些颇具意境和情境的氛围,老少共同切磋研磨,临贴句读,唱和应答,长歌短吟;他们涵泳其间,陶醉其中,不知秦汉,无论魏晋,在李白式的独酌杜甫式的捻须贾岛式的推敲中,领略着他们自身的文化意蕴和人生品位。他们对自由体、现代派、股票、期货、信用卡不以为然嗤之以鼻,他们洁身自好自得其乐固守一方,他们是中国最后一批忠诚的文化卫士。你看时下有谁能像他们这样对传统文化全身心投入并在市场经济物欲横流声色犬马各等诱惑之下坐怀不乱呢?这让我们无不惊奇的同时也生出诸多莫名的悲哀。好在这些年文化的中国,文化的赛事不断,交流频繁,他们无意角逐的一试,便出手不凡令省内外刮目相看。终于涌现出一大批书画家,几成中国书法大县,为各方所瞩目。其中有很年少的追随者还一举考入了中央美术学院。
接着我们可以选择一个场合,勿需用心听一听固始人以一种炫耀心理夸张发挥着他们的乡土俚语。机智幽默,风趣诙谐,其中很多土语怕是全世界的字典辞海都难以查找到那些绝无仅有的音韵字词。但在特定的人群语言环境中却显得贴切而又精确,无以替代。
方言土语在一定程度上毕竟代表了地域的局限,说说也并不可怕,如有人说毛主席还说家乡话哩。但若去炫耀夸张,故意挑拣掉了渣儿的土语与外界交流且觉得无比美妙凄婉动听,那就表明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态。就像当年戴着金表手持大哥大的某些暴发的款爷,不时在众人面前煞有介事地看看时刻把个大哥大按得嘟嘟乱响一样,决然一副小家子气,失却了五湖四海的风度。这也好在固始人的聪明机智和浪漫气质使他们常常在谈笑风生中为此稍稍作了掩饰。同时他们还能够在外地人顿觉懵懂不解的时候,总将那些冷丁的土语用最鲜活的比喻注释一番,倒让听者在恍然大悟之后明白过来,兴味盎然,免遭了这个世界的白眼和冷落。
突然有一天,有关学术界考证得出惊人结论,说固始口音是目前中国保存尚好的先秦中原古音(固始在先秦时为中原人的封地),即最后形成我们现在的普通话的北方方言。固始人可不在意这些,老祖先教我们这样说话我们就这样说话。我只幸福我以为独有趣味的语言口音,我只享受我表达的寓意和快乐。
民风民俗更具有文化的色彩,是不可以不看的。
固始民风的纯朴纯真,天然无华,不饰雕琢,决非重建道德与文明的电视以及新闻图片类的故作姿态。它就像固始浆洗得非同一般洁净的衣服,就像乡间农人现在不多见的补丁上细密有致的针脚的完美。民风纯朴在一定意义上可能代表了生产力的落后,所谓夜不闭户路无拾遗那只能说明你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行善施舍乡邻和睦怕还是没有利益之争,这的确不能成为吾乡吾土的骄傲。由此固始对民俗更有着特别的讲究和规范,繁文缛节,尽善尽美。这就使我们领略到了所有民间节日的隆重与繁闹,所有婚丧嫁娶礼节仪式未被简化节省去的繁复程序。你会看到清明斜插的柳枝,听到五月香囊的叮当作响,闻到香火虔诚的气息,醉于昌蒲和艾草的清芬,欣赏到大红中堂和春联古色古香古言古意的内容和很有书法功力的端正楷书。稍前十年,你还可以听到纯正古朴的民歌、秧歌、山歌、灶戏、小调、号子和青枝绿叶的小侬家的情歌。充满了原始气息和蛮荒意味,又不乏山川灵气流水音韵。而现在我们只能从民歌集成中看到被印制出来的毫无生气的文字了,这也代表了历史的必然。
哦,最后我们还是直接走进所谓固始人恋着的这个家吧。
固始的家庭构制没什么特别,主人是男人,而主宰却是女人。你可不要听她们常常被唤作什么“内人”、“贱人”、“屋里头”、“锅后头”、“老妈子”、“老烧锅的”等等。她就是我们的固始母亲。她十分普通却非同寻常,默默无闻却能说会道,娇美可人却坚忍不拔。她供奉着家中的所有成员包括鸡仔鹅鸭小猫小狗,她操持着家庭的兴衰,保卫着家庭的完整;以最易忽略的感情方式手握大权日益建立起自己在家庭中的轴心地位。
固始女人天生秀丽多姿,如花似玉。二三十岁之前稚嫩鲜美,如挂花带露的瓜纽儿,如一触即化的奶酪,让人心疼得不忍碰她;四、五十岁最具丰韵,充满生命活力,光彩照人;六、七十岁乃至白发苍苍,依然劲道健朗,思维清晰,白净整洁,一丝不苟,让人想她年轻时的生动。在她们身上,处处表现了中国母亲的优良品质,忍辱负重,含辛茹苦,持家理业,生儿育女。在无计划的过去,固始母亲几乎不经意地就都生出了少则四五个多则十几个的小儿娇女。尽管物质条件相当低下,固始母亲也能把他们养活成人,一个个出脱得人高马大,漂亮而结实,令人惊叹!
固始母亲用丰美的乳汁用浓厚的感情喂养我们,用疼爱亲昵无微不至千丝万缕地为我们的心灵挽上一个牢固的恋乡恋土恋家情结,一个美丽的茧!最终让儿女们看到的时候已经再也无法解开了。
这其实是一个并非弗洛伊德意义上的恋母情结。因为母亲而有我们而有家的安全,心灵的温暖,生存的依赖、懒惰和无忧无虑。你随手都能触到被浆洗得十分熨贴的衣服,你每顿都有哪怕朴素然而相当可口的饭菜,而你大可不必操心这些饭菜的由来。夏夜,母亲为你摇扇;冬日,母亲为你掖被。固始的老少爷儿们在享受这一份撒手不管的快乐逍遥时,他们严重地失去了当家作主的权力和地位,同时也几乎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有谁倘是猛然觉醒意欲夺回这份权力,女人们会微笑着拱手相让。捡几件换洗衣裳,便出去串门儿走亲戚回娘家。于是这个家顷刻瘫痪秩序大乱,一屋子灰鼻子灰眼睛光屁股孩子齐声嚎啕哇哇大哭,大老爷儿们便手足无措了,全然不知如何收拾这种混乱局面。便知道了这个家原来不是那么好当的,也就有了教训,从此学乖。
固始母亲的这种中心地位会维持终身,女儿们在耳濡目染凡此种种母亲的行为示范之后,便时时准备出嫁后去做母亲在另外一个家庭一展风采。问题是老一辈的母亲不死,新一代的母亲就只能是见习阶段,实在是急不得。宽容明智的老太太会让出部分权力让你一试身手。而独断霸道的不仅不让,还对你横加指责。这就有了婆媳之间古往今来一种特殊关系的尖锐对立。最终结果当然是大多做媳妇的强忍着咽下一腔泪水,然后便小心而又耐心地等待天开云破的一天。因此,固始便有了“十年的媳妇熬成婆”的成语,表达了这种艰难。因为你即使做了母亲而家未成立(其中也常有因婆媳不和分开单过的),没有家便没有真正固始母亲的意义。
一旦伟大的老太太终于一口气上不来,归了西天,这个家立即分崩离析,所有的儿子们媳妇们都分开单独居住。伴随着分锅分灶分田分地真忙,大有翻身解放的欢乐和喜悦。因为一个家庭的独立便表明一个新的固始母亲的诞生!她同样勤俭节约,忍辱负重,将日子过得游刃有余;同样看守着我们,保卫着我们,不让我们出门,不让我们走远;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培植着新一代儿女们维系故土的情感和浓厚的家乡观念亲情观念,生生不息,绵延不绝。像江河一样流长,和岁月一样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