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读书小道
―――江天
在故乡小城的北郊,有一条曲曲弯弯的山间小路,那是一条林荫小道,我称之为读书小道。小道的地理位置绝佳,靠南面是一大片山杏林,再往南是一座古老的寺庙, 人称梵宗寺。其门前匾额乃大清皇帝乾隆御笔所题。靠东北是几万亩文冠果林,漫山遍野,一望无际,据说,这是中国北方最大的人工经济林,也是稀有物种文冠果繁育基地。靠西北是一片山地草场,与广袤的青纱帐相连。
小道是放羊人踩出来的,道龄最起码也有几十年。小时侯,学校组织春游我来过 这个地方。我的一个叫刘君的同学,就是在那次活动中,奔跑间不慎被密林伸出的树枝扎伤了一只眼睛,最后不得不上北京做手术摘除一颗眼球。从此以后,老师再也没有领学生到这儿来过。
家中老人听到这件事,十分后怕,说:北大庙[梵宗寺]是佛门重地。清静地方,你们跑到那附近大吵大闹一定是惹恼了佛祖,才摊上大祸。今后绝对不能再去啦。我听了虽然有些半信半疑,却有七八年真的没有去过那个"不祥"地方。
时隔多年,我又想起那个地方,是缘于第一次与女友约会。那是1970年中秋节, 与我一同插队的知青小栩来家看我,聊到九点多,谈兴正浓,她忽然站起身来说:我得走啦。姥姥在一边说:外面都散电影了,这么晚,送送人家吧。我平时不送她,因为我们之间还没有明确恋爱关系。不知为什么,我那天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就是想送她。我推出自行车出了门,让她坐在后衣架上,一口气奔小城北郊驶去。令人奇怪的是她一声不吭,耳边传来一阵阵风声。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在那条林荫小道的深处停下来。用手摸摸狂跳不止的心房,我长出一口气,说:可到了。她跳下车子,问我:这是什么地方? 我说:你连上哪儿都不问,还怕这是什么地方吗?她一雌小虎牙,乐了。
我望着天空,说:今晚的月亮真圆、真亮。她说:这是十五的月亮,能不圆吗?我当然表示赞同。我们并肩坐在一个小土坎上,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好久,好久,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在旷野中任凭秋风吹过我们火热的脸颊,傾听秋虫在看不见的草丛里浅吟低唱。又过了许久,我站起身来说:天凉啦,我们走吧。她顺从地站起来,坐在车架上。沿着寂静的山间小路, 我们穿过斑驳的树影,一溜烟,跑下山。路上,我终于鼓起勇气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拍我的后背。谁知,不久我们就分手了。
第二年冬天,洞房花烛夜,妻子突然问起我和她的故事,我也只有实话实说。她不信,问我:不可能那么清白吧? 说,拉手没有?回答:没有。又问:接吻没有?回答:没有。最后盯问:拥抱没有?回答: 更没有。妻子结束进一步盘问,笑着说:估计没有什么,否则你占了人家便宜,会那么轻易放过你吗?
其实,我隐瞒了第二次和第三次约会。一次是春天,文冠果花开的时候,另一次,是在盛 夏,山杏结果的时候。而后,我就是独自上山了。我带着唐诗宋词来到读书小道。在这,听不 到晨钟暮鼓,也远离喧嚣的尘世。我从小道的一端,走向另外一端,这条不足1000米的小 道留下了我的思索,我的脚印。在我的眼里,这条小道胜过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胜过了 鲁迅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是第二个"世外桃源"。
2002年,卸任的我故地重游。这次也也是带着书本来的。我的读书小道依然如故,只 不过西北山坡上种了一大片西瓜,添了一道风景线。我每天上午骑车来到这里,读两小时书,天天如此,坚持了一年之久。在这里,我悟出,陶渊明何以归隐田园?屈原何以写出离骚?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河之远则忧其君。这是古代文人志士的一种思想境界。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诠释了"达则兼济天下,困则独善其身"。我在这段时间,重点学习西方哲学史,研 读古希腊的著名"三师徒",研读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哲学巨匠,研读科学社会主义的三 个组成部分,一会儿"我思故我在";一会儿"存在决定意识"。在大师的智慧对话中汲取丰厚的养料,填补我贫瘠的心田。小道尚在。我知道,那是通向大道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