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飘逸,文采飞扬
——江天读展国龙文集《流水拾音》有感
大约十年前,经鲍喜章兄介绍认识了展国龙。那时,他已经是《赤峰日报》松州副刊的编辑,常有他的文章见于报端。当时国龙正值“而立之年”,给人第一印象颇佳,方面孔,板寸头,一张谦恭的笑脸。后来以文会友,数度交往便结为知音。一九九九年,国龙将多年散见于报刊的文字约十八万言结集出版,我是第一批读者之一。当年拜读佳作后,颇有感触。本想写篇读后感,却因政务缠身,几度提笔,未能如愿。后来,退居二线,时间充裕,重新阅读国龙所著《流水拾音》,犹如穿行于高山流水之间,纵览人间万象,色彩斑斓,启人心智,获益匪浅。2002年,我再版《枫叶情》一书,曾将本文录入。几天前得知国龙不幸逝世噩耗,颇感震惊。今将旧作重新整理发表,以悼念老友国龙。
国龙文集分为四卷,即“言者、读者、行者、其它”,计九十余篇。从体裁看,以散文、札记居多。从内容上看,五花八门洋洋大观。国龙是写文章的高手,思绪飘逸,文采飞扬,博闻强记,缀珠成篇,大到世俗万象,小到柴米油盐,洞若观火,下笔千言,读到精彩处,不由得心领神会,拍案叫绝。
读罢《流水拾音》,掩卷深思,我感到在“言者”篇中得到一种深刻的思想启迪,例如《舒展生命》一文,作者由茶叶联想到枯萎的生命,把用水沏开了茶叶谓之“生命的复活”。由植物的生命,又联想到人的生命。且看这段文字:“面对茶杯,我实在不忍心打破那等待了太久的复活之梦,便转而去打量那考究精美的茶叶盒。一个是装敛生命的棺材,一个是使生命复苏的温床,这中间似乎隐含着一种启示。”“人的生命,包括人的政治生命,有时比钢铁还坚韧,但在某种条件下,甚至比一枚绿叶更脆弱。”“能使人生命枯萎的,不唯政治因素……置身顺境,自当扬鞭奋进;身处逆境,亦应在精神上寻求解脱,而不会让生命轻易枯萎……精神振奋,生命便得以舒展;舒展生命,可养无限生机;生机勃勃,辉映无限美景。于是人生便内涵丰富、外延广阔、魅力无穷了.
读完这段文字,你不能不为作者独特的视角、丰富的想象和阐释的人生哲理所折服。是的,作为一个作家,不仅要有广博的学识,更重要的是要有敏锐的目光和深邃的洞察力。要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因为感觉到的东西,我们不能够深刻地理解它,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我们才能够深刻地感觉它。于是,由感性认识而上升到理性认识,这当然是一个飞跃,不过,我们不能把国龙当成哲学家,因为文学作品主要是形象思维的产物,想象和联想是文学创作的基本功。
又如《著名不是级别》一文,作者写道:“著名原来是一种口耳相传的社会承认,是德行、才干与事业成就长期运作的结果……”“著名的取得来之不易,这中间需要很大的付出,很大的影响,并不是什么人一时高兴的信口封赠,更不是自己往名片上一印就算完事”,“尽管著名不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行政级别,但有时比行政级别更具有影响力和说服力。”人贵有自知之明。国龙这篇文章是讲:现实生活中,不要滥用“著名”一词,奉劝那些本来名气不大的人,勿乱戴“著名”的桂冠,以免贻笑他人。“言者卷”还有求医、电话、化妆、头发、结婚几篇断想,或褒扬医风或针砭时弊,语言诙谐幽默,发人深省。
在“读者”篇里,作者用简约的文字写了几篇参观画展、影展、书评之类的文章。作为一名编辑,国龙手不释卷、博览群书。他思想敏锐、视野开阔,以读书为乐事。红山文化源远流长,赤峰地区人杰地灵,偶尔也会冒出几个文化人。国龙本赤峰文化圈中大手笔,却从不恃才自傲,沾染“文人相轻”的庸俗习气。十多年来,在他主编的副刊中推出不少新人,包括画家、作家、收藏家、书法家等等。这些人有的在全国小有名气,有的已成为自治区和赤峰市的文化名人。从某种意义上讲,编辑就是做人梯的工作,长年累月“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国龙乐此不疲。于是,人们便知道了赤峰有个画家马德林、书法家苏涛、作家秦效颇等等。好在人们都懂得:红山文化不能断流,“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有何不可?且看《燃香品墨怀故人》一文中,作者写的一段话:“在书画界,有人以画立身,有人因身立字,或名和字画作了阶梯,运作于江湖,收获些名气利润。德林则不然,他以画风立画,以人格立身,画风清奇,人格刚正,这就在赤峰艺术界标帜垂范,扎实了自己的名誉和影响,获得了同事同仁心口如一的称赞。”
捧读国龙文集,我认为“行者”卷写得最出色。作者虽系当地土著人士,由于记者的特殊行业使之经常外出,见多识广。不知国龙是否遍游祖国名山大川,仅从几篇游记中可以看出作者热爱大自然,寄情于山水之间的文人雅兴,开阔胸襟。笔者认为《千山拾遗》、《遥远的丕根庙》堪称上乘佳作。深山古刹、千年塔林、苍松古柏、雕梁画栋、小桥流水,一经作者信手拈来工笔彩绘,便附丽上生命的灵气。
笔者认为,无论文学与绘画,均是作者主观世界见诸于客观世界的产物,是自然与心境的和谐统一,且看作者在《千山拾遗》中写的一段话:“眼前的景致,像藏拙墨笔传神后的长卷,徐徐展开,而我于最真切处一口气把它饱览了。霎时间,胸腹间难容他物……浩然之气便从这静中腾腾涌来,变成泱泱气场将你裹定,在你身心俱忘之际,仿佛有千万生灵轮流把盏,将碧空、山岚、翠草、苍松以及道观道士一股脑倾进你的视野,令你一时难辨是赏山中画还是已为画中人,只剩得沉醉深深了。”在这里,作者用寥寥数语,勾画出一片自然与人融为一体,物我合一、物我相忘的境界,将大千世界诉诸笔端,足见作者功力之深。
在《流水拾音》“其它”篇里,也有几篇力透纸背的佳作。例如《心湖相连》、《本命年》、《心中的圣诞树》等。在学生时代,作者把远处的一栋夜晚闪烁灯光的楼房当成心中的一棵圣诞树,那是希望和偶像的化身,对于他和女友来说,“圣诞树具有了静神与驰思双重功效”。明明是一座楼宇,作者却硬要把它看成一棵树。这是为什么?作者写道:“朦胧产生美,距离产生美,这些都是经验之谈,不会错的。事物之于你产生美感时,就要审慎了,忘乎所以的一路靠近,要探究访竟,拔苗非但不能助长,有时还会残忍地发现其丑陋的一面,化美为丑,这就与审美的初衷南辕北辙了。”
读了这段话,使这想起了一个汉朝的妃子李夫人,刚进宫时年轻貌美,得到了汉武帝的宠爱,不料生了一场大病,面容憔悴,卧床不起。皇帝去看她,她却用被子死死捂住脸面不让皇帝看,惹得皇帝心头火起,拂袖而去。当侍奉她的宫女问她为什么这样做时,李夫人回答说:我将不久于人世,这是为了让皇帝心目中永远保留一个美好的印象。话又说回来,国龙没有当过皇帝,二者之间的审美动机和审美观点恐怕难得一致。不过,现实和理想之间毕竟是有距离的。
读完《心中的圣诞树》,再读一下《本命年》,你会发现已经走上工作岗位多年的国龙又回到现实的土地上来思考问题,远没有学生时代那般浪漫了。《心湖相连》是一篇爱情的挽歌,国龙用洗练的笔墨写了二姨和姨夫生死相恋的故事。二姨虽然死去八年,二姨夫每到周六都会去湖边坟上探望,雷打不动,至今未曾续娶。且看这段文字:“如果真是出国的话,我想二姨肯定是去了天国。天国中肯定也有一方湖泊,那湖泊和二姨夫垂钓的湖泊同体相连,是一块镜子的两个面,二姨每个星期六都会如约来到湖边,隔着一片湖水,无言地守望着,看白发一天天慢慢爬上二姨的双鬓……”
我完全同意为国龙写序的鲍尔吉•原野先生对作者的评价:文如其人。从《流水拾音》一书中,可以进一步通过文品了解国龙的人品,那也是一块镜子的两个面,同体相连,人品决定文品。一个作家总是通过自己的作品,来反映社会生活和折射人间万象,表达他的喜怒哀乐和真情实感。这是不容置疑的。国龙是写家,本应该继续写下去,为赤峰文坛再增添一点生机和绿色。可万万没有想到一场意外的车祸竟然夺去了他的宝贵生命,国龙驾鹤西去,不再重返人间,可是他的音容笑貌却永远留在我的心里。国龙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