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上海318多名热血的年轻人,响应党支援大西北的号召,奔赴铜川三里洞国营煤矿。
一群人的一生从此改变,他们在井下工作30年,奉献了青春、血汗、甚至是生命,如今50年过去,三里洞煤矿区由于计划经济的覆灭而倒闭,而这318名上海人,只剩下几十个还活着,都已年近八旬,除了衰老、贫穷和职业病,他们一无所有。
几十年后,他们的价值以遗忘的方式被否定,他们的下一代仍然没有希望,只能留在那衰落的城市里,遥望繁华的、视他们为“乡下人”的家乡。但是这群老人,我们的“黑色的父辈”们,却不为他们当初的选择而抱怨,他们的沉重与豁达、光荣与失落,都深深的埋藏在他们不屈尊严的灵魂当中。
《冷暖人生》节目组,深入三里洞煤矿,回顾这横亘50年的时代沧桑,带您走进这群永远不该被遗忘的老人。
1955年 318名上海工人怀抱着建设新中国、支援“大三线”的热切理想,远赴大西北的三里洞煤矿,奉献了他们的青春、血汗和生命。五十年过去了,随着曾经辉煌的矿山的倒闭,曾经的荣耀也离这些老人们而去,如今他们的子女都已步入中年,他们的家乡大上海已无比繁荣。遥望家乡,这些历经苦难的父辈,是否依然要面对两代人的命运轮回。
林鑫:看见罐笼上来了,一群一群的工人上来全部是满身满脸全部是黑的,就是除了眼白是白的,牙齿是白的,整个是黑的,根本就认不出来
陈晓楠:一下认不出哪个是你爸爸
林鑫:我在那儿瞅啊瞅瞅看,一个人一个人过。我静静的眼睛盯着,生怕漏过,我认不出来任何一个人,就看见人流,在我眼前哗哗哗走过,最后都不知道走了有多少人,后来有一个人在人群中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走吧。”我知道了,那是我的爸爸。
1970年代初的一个冬天,还在上初中的林鑫经历了他人生第一次重大的恐怖印象。那一年,他所出生长大的铜川市的焦平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101名矿工在事故中丧生。
林鑫:在我去上学的路上背着书包,忽然就很多汽车就一辆挨着一辆,拉了很多的棺材,一个一个拉。我们就站在那儿一个个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数数,很多很多,基本上数不完。后来有一个同学就告诉我说瓦斯过后的人体呀,就像那烤熟的红薯一样,你拿手指头一扎一个洞。我当时特恐惧,这个字眼永远留在我脑海里。
陈晓楠:林鑫,今年47岁,画家、诗人,生活在西北城市铜川。他还有一个身份,一位铜川三里洞煤矿老矿工的儿子。在父亲去世几年之后的某一天,林鑫突然拿起了他并不熟悉的摄影机,把镜头对准了一群他从小就很熟悉的人,他的那些邻居们,他的叔叔们,他的父辈。一群50年前响应国家支援“大三线”的号召,从大上海来到大西北,在井下干了半个世纪的老矿工们。对林鑫来说,这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讲述,好像是使自己觉得突然活到了40岁,才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父亲,认识了那些看起来再平凡不过,却都经历了众多的生离死别的老人。而他们从未向外界讲述的这些故事,也唤起了人们对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回忆,让我们重又想起了,有这样一群由共和国历史上的一次大迁徙而被彻底改变了命运的人。
2007年7月,《冷暖人生》节目组来到陕西铜川,在一片依山而建的像迷宫一样的破旧民居中,找到了一个叫葛登发的退休老矿工。
陈晓楠:您好,葛伯伯
葛登发正是当年318名从上海支援“大三线”建设而来到铜川的工人之一,并且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葛登发可是当地孩子们心中赫赫有名的大英雄。1957年7月13日 三里洞煤矿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由于提煤绞车操作失误,三吨重的煤斗下坠到百米深的井底,井下一名开水泵的名叫戚国其的工人当场身亡。而这个戚国其正是318名上海工人中的一个。事故一发生,葛登发就第一个冲到井下,在快要没顶深的积水中,奋战16个小时试图救出戚国其。
葛登发:水在这个地方,结果扒出来的时候,头没在水底下,把一张皮子拿出来
葛妻:光剩皮了,压扁了。
林鑫: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奶奶经常给我谈到,多亏了戚国其,我们才搬下来住到这公房里了,本来在窑洞里住的,经常听,但我从来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到几十年以后,葛登发的爱人刘美娣阿姨她告诉我,戚国其,你们家住的就是他的房子,他出事死掉了,然后你们才住了他们家房子。
戚国其的死是上海工人们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三里洞煤矿第一起死亡事故,那时距三里洞正式投产仅仅12天。1957年7月1日,由前苏联专家设计的中国西北第一座现代化煤矿三里洞煤矿在铜川建成,从上海支边来的318名建筑工人经过一年多的实地培训,开始正式在三里洞上岗。葛登发在井下一线采煤,朱永生做瓦斯检测员。
林鑫:我父亲一直是瓦斯检查员,他带我到他矿上去过。给我留下最多彩的印象就是看瓦斯鉴定器的时候,我眼睛在那瞄的时候,发现那里头像彩虹一样是七彩的。
朱永生出生于江苏太仓,他热爱作曲充满了艺术幻想。但家境贫寒的他为了负担全家的生活,只能来上海做一名建筑工学徒。1955年底,几个陕西铜川矿务局的干部来到上海,一场动员大会彻底地改变了朱永生的命运。带着建设新中国的热情,也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他来到荒凉的大西北,成了一名矿工。
林鑫:别人去的地方他要去,别人不去的地方他也要去,因为他要不停地测量瓦斯的浓度。吃完中午饭就走,半夜回来我们都睡着了。
陈晓楠:所以在你印象里一直是一个匆忙去上班的父亲
林鑫:是一个都不太能见到的父亲
虽然工作条件很艰苦,但在计划经济时代,煤矿工人毕竟属于国家保障供应的人群。工作稳定下来以后,朱永生将母亲也从老家接到铜川,而且在探亲假时认识了一个美丽善良的家乡姑娘吴玉英,并把她带到铜川,在矿山组建了一个家。他们一共养育了四个孩子,林鑫是他们的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