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式的结局
吴原和尤菱是在一次很混乱的聚会上认识的,当时有二十多个人在场。吴原的一个久未见面的同学打听他的近况,他很老实地回答说自己没什么变化,还在一个事业单位工作,最近刚搬出来住,是父母在计划经济时代按级别分得的单室一厅的楼房,那里离单位很近等等。同学说那就很不错了,好多同学现在还没固定工作没房子呢,然后挤挤眼睛问他“昏”没? 吴原怔了一下才明白,“昏”啥呀,连女朋友还没有呢。
在和同学的交谈中邻座的一个女子侧过身子,用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着吴原,“你叫吴原?‘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是这意思吧,巧了,我叫尤菱,你叫吴原……”她的面颊因微醺而绯红,吃吃地笑着接着说:“我有福,你没缘,怪不得你找不到女朋友。”
吴原有点发窘,想找话来说又不知说些什么,那女子已经转过身和别人继续谈笑。吴原的同学觉得这个女人卖弄学问,显示聪明,打断别人说话也惹人厌,却微笑着悄声说:“嗳,机会来了,她看上你了。”
尤菱今年二十七岁,夸张点说,她几乎符合《洛神赋》中描绘美貌女人的所有标准,可是在这个彰显个性的时代里,她的美丽不免缺乏特色。她知道现在出众的美女要么有一双超出比例的大眼睛,要么有略厚的红唇,或者高颧骨,单眼皮等等。在这样的人群中,尤菱平淡的容颜毫无抵抗地被湮没了。
她回到家里,母亲照例唠叨着,岁数不小了,别总顾着玩儿,你弟弟都快结婚了,找个好人嫁了吧。尤菱嘴上支吾,心里暗笑,每个大龄女子都会听到这些话吧,找个好人嫁了吧,这是一句歌词呢。
尤菱躺在床上,想起了吴原,他很英俊,个头也高,肩膀宽阔,看上去很值得依靠的样子,只是不太爱说话,可能性格有点闷。
吴原最讨厌相亲,每个相过亲的人都有这种感觉,人好像货物一样被展览。自从二十五岁起,近五年的时间里吴原被迫与各式各样的女人见面,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心情迫切地在见面伊始就问,你多大,什么学历,在哪儿工作,工资多少,有房子吗?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匆匆离去,忙乱得不屑于道别。
有的女人则一言不发,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眼神之凌厉连专业的刑警都自愧不如。有次因为吴原蓄了一头长发,一个女人甚至伸出手去扯动他的发梢,口中问道:“你是不是戴的假发?”
时间久了,吴原就不再拘谨,把相亲当作一场参与其中的闹剧,故意穿着随便,每次抢先提出问题,毫无顾忌地吸烟,大声说笑,在被对方审视的过程中竭力使自己的目光显得不怀好意。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种做法反倒使成功率提高,好多人表示还想再次见面,评价是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不到一个星期两个人就在酒吧里再次遇见,人生也就是一场聚会吧。尤菱和她的几个同事后到,看见吴原在,她只笑笑没吭声,这次是他主动说:“我记得你,你是尤菱,你是一个演员。”
吴原的朋友说:“认识就得喝一杯啊!”
她很喜欢他喝过酒后漫不经心的笑容,酒吧里播放的是怀旧的乐曲,空气中弥漫着黑麦啤酒的气息,她靠近吴原,低声说这首歌很好听。吴原说是啊,是老歌了,《寂静之声》(The sound of silence),大致是说大家在交谈却没说真心话,听到的也不是想听的,寂静如同恶疾般滋长蔓延。
她的同事这时小声问她,这人谁啊,你认识他,怎么认识的,他为啥说你是个演员?她回答说没什么是在开玩笑。
就这样认识了。在平淡琐碎的生活中,两个陌生人再次相逢,互留联系方式,真是平常得可以。没有激烈的英雄救美,没有缠绵的一见钟情,没有一别经年的相思刻骨,如果再没有女人欲言又止的动人眼波和男人了然于心的微笑,故事就会更加乏味。
夏日的天气复杂多变,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三点左右就有云浮动,三五成群,牵扯相连,愈积愈厚,到了四点开始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地下起雨来。吴原接到尤菱的电话,“你没带伞吧,我这里有,我给你送去,你的单位在哪里啊?”
吴原说不用了,这里离他住的地方很近,何况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怕淋雨。放下电话禁不住有几分得意。尤菱在四点四十分赶到,头发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来了就好奇地四下张望,“你这里不错啊,办公环境挺好的。”
他望着她,心中柔情荡漾,“我不是说了不用来了,再说你这把伞也够小的。”
她笑着说,“伞小,两个人打,才够浪漫,你想不想浪漫?”
他忽然有要用力拥抱她的冲动,后退了一步,“走吧,我请你吃饭。”
她出门挽住他手臂的时候察觉到吴原僵硬了一下挺直了身体,心想男人都是孩子,不可能真正成熟起来,他们永远不会知晓女人心里的秘密。他发觉那柔软的手臂伸入自己臂弯时是怯生生的,娇羞矜持的,随即被一种奇妙的暖洋洋的情绪包围,身体仿佛要融化,暗忖女人真是有魔力,只有她们才能让男人在刹那间感觉到温馨。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聊了很多,他惊讶地发现她有着极高的艺术素养,他们从古典音乐谈到保罗. 塞尚的后印象主义油画,谈到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谈到短篇小说,谈到莫泊桑,契诃夫,欧.亨利和梅里美,然后尤菱宣布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吴原说不感兴趣你还知道这么多,她说我只是知道,但是不感兴趣,你呢?他想了片刻,承认自己也只是知道,但是如果生活就像是一篇小说,他总希望能有一个欧.亨利式的出乎意料的结局。
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地反驳道:“ ‘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生活就是这样,聪明的人会早先一步猜到故事的结局。”
两个人说起了别的,讲到了各自的家庭,吴原是家中独子,母亲退休在家,父亲即将退休;尤菱的情况差不多,只是有一个小她两岁的弟弟,已经交了女朋友,准备在今年年底结婚。
第二天就有好事者问他昨天来的那个女孩儿是谁,是你的女友吧,长的还不错,叫什么名字?吴原勉为其难地说只是普通朋友,那人问出名字后瞪大眼睛说:“幽灵啊,人鬼情未了啊。”
晚上又是一次无法推脱的相亲,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定好了,女方外出学习刚回来,介绍人是吴原的单位领导。
下班后半小时就在吴原的办公室内两人见面。那姑娘非常漂亮,披肩长发,身材高挑,皮肤雪白,娥眉凤目,黑色的绣花小衫下配一条华丽的长裙,粉红色的高跟鞋,看人只是淡淡的一瞥。他有几分心动,想着这样迷人的姑娘,又有着久历风尘似的冷漠倦怠的容色,应该不会问自己工资住房之类的问题了吧。
寒暄了几句后,那美貌的佳人问他,“你有车没有?”
吴原苦笑了一声,失望和愤懑的情绪充满胸臆,他垂头后再抬起,平静地说:“没有。”
他出于对绝色女子的尊重送她到电梯口,然后给尤菱打了个电话,她问有事吗?“没事,”他说,“我想你了。”
这次相亲给吴原带来很深的挫败感,看上去美丽清雅的女子开口问起的也是实实在在的物质条件。那么爱情呢?它的栖身之地又在哪里,难道真的只是脑下垂体激素过度分泌的化学反应吗?文学艺术诗歌绘画音乐产生的主要源泉啊,没有任何条件的去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把他作为一个人来爱,原来终是虚妄。
尤菱接到电话后只是“嗯”了一声就挂机了。她的心跳了一会儿,家里正在装修,让她心烦意乱。
他再次约她出来吃饭时她提议,出去吃既花钱又不方便,干脆她买好菜去他家里做,她做菜很好吃的。他说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买来做。
来到吴原住的房子尤菱抿着嘴笑,“你这里还挺干净的,是自己收拾的吗?”他说不是,请的钟点工每星期来打扫一次。
她做的饭菜的确可口。吃过饭后吴原再次感觉到那温情的气氛,或者说是一种家的气氛,恬静温柔的,舒适慵懒的。靠在沙发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收拾屋子,尤菱的脸红了,“看什么看?”
“你好像从不化妆。”
“我这种气质美女化妆,就像是往极品干红里掺雪碧。……你干什么?”
“我想抱抱你。”
“……也好,别太使劲啊,我没经过这个。”
吴原的母亲对未来的儿媳印象不是很好,她近乎狂妄地认为只有天仙才配得上自己的儿子,“小原啊,咱这条件找啥样的找不着,这个尤菱怎么把你降住的?你看看她,多一般啊,个子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眼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尤菱,嗯,她还真是又精又灵……”
吴原充耳不闻。他一直希望生活能有一个欧.亨利式的结局,现在这希望变得更切合实际了。出乎意料的偶然的相逢,成就一段美满的姻缘,一个素面朝天的美丽女子,在雨中为他送伞,平常时去给自己烧饭做菜,从未对他提出过任何要求,还奢望什么呢,这就是毫无机心地去爱一个人了吧,而他也正因为这点爱她,相恋的两个人结合,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们在相识五个月后的金秋季节成婚,生活的很快乐,很幸福。
婚后的一个月两人参加了尤菱弟弟的婚礼,回来后她笑着说他,“你看看你,跟没喝过酒似的,我就不拦着你,让你喝去。”
“我这不是高兴嘛。”
“你高兴什么, 我才该高兴。”
“都高兴,你这当姐姐的高兴,我这个当姐夫的也高兴。”
她情意绵绵地看着他,“我高兴是因为早和你结婚了。”
“那对,像我这样优秀的不好找啊,难为你了,独具慧眼。那诗也得改,堪羡尤菱有福,遇见吴原有缘。”
“什么呀,还觉得自己怪不错的呢。” 尤菱说,“你记得我有次去你的单位给你送伞吗,有次去你家给你做饭吗?”
“当然记得,从那时起你就相中我了。”
“那倒不是,那两次都是有目的的,其实我早就相中你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尤菱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头发,唇边绽起一个幸福满足的笑容,“那次听你跟别人说你在事业单位工作,又有房子,我就借送伞做饭的机会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