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都不明白在我幼时生活的那个小山村,老人们为什么要把这么一种色味俱佳的小果子称作“地瓜”。我始终都觉得那是一个相当俗气的名字。有些地方把一种长得像白萝卜一样的蔬菜叫“地瓜”,更有地方把白薯唤作“地瓜”。“地瓜”这个名字完全不能诠释出这种小水果的特点。
每年夏天,河岸或者土埂上的一种藤蔓植物上,都会结出这么一种小果子。它们通常有指头大小,初时为褐色。当它们长成熟时,就变成了很醒目的鲜红色,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便于
孩子们从那些杂草丛生的地带找到它们。它们成熟时味道很好,甜甜的,甜得非常纯正。在那个缺少零食的时代,
孩子们每个夏天几乎要靠着它们来喂饱一张张小馋嘴。幸亏它们也的确很体贴
孩子们,每条藤上都能够结出好多好多的地瓜。每次约上伙伴们一起出去“寻食”,都会装上满满一书包的地瓜带回家,留着慢慢享用。那种满载而归时的趣味,就像我们大声地唱着那首打油诗一样悠然深长。“六(lu)月六(lu),地瓜熟,七月半,地瓜烂,”这是我们每次出去“劳动”时必然会唱的一首诗。
不过说真的,我有点反感“地瓜”这个名字。把它们叫作“红豆”一类富有诗意的名字多好啊!“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这样就能让我以更加感性的态度去怀念这些为我孩提时代增加不少愉悦的小果子。
孩子们很天真朴实,用一个“扒”字来描述大家找地瓜时的动作。这个字很贴切。在土埂上找地瓜时,孩子们用小手扒开草丛,满脑子都装着红色的小果子。一旦发现了它们,会开心地轻轻将它们从藤上摘下来。颇有收获之后,我还会拣几个可爱的地瓜,送给我喜爱的小
女孩,看她脸上洋溢着的无瑕的笑容,忽然觉得这是一种成就。
那个“扒”字,记录着我童年时一段温馨的岁月。
(二)
扒地瓜这种技能绝对不是无师自通的。我刚上幼儿园的时候,还在上中学的叔叔每次忙完活之后,都会把我顶在脑袋上,唱着小曲,扒地瓜去。从此,我不仅开始了对这种美味的依赖,而且在一次次的经历中,逐渐摸索出来一些技巧,比如什么地方的地瓜又大又多,哪儿的地瓜比较甜。这种技巧,在那时,绝对是一种实现自我满足时所必需的。
但是我还小的时候,从来不会被允许独自出去扒地瓜的。大人们认为孩子一个人出去,尤其是到河岸边去扒地瓜是很危险的。一来容易被水淹着,二来暑期外面通常高温,孩子们很容易中暑。但是家长们也有疏忽的时候。他们管得住孩子们的人,可是哪能管得住孩子们的心呢?我是经常偷跑着出去扒地瓜的,不过从未被淹过,也有幸无缘知道中暑的滋味。所以,当我很馋的时候,我每次都能赖着叔叔带我去扒地瓜。
当我读到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我已经被允许独自出去扒地瓜了。我懂事很早,每次丰收回来的时候,都会挑几个最大的地瓜,洗净捧到爷爷奶奶的手中,然后换取几句夸奖。那些夸奖,对我来说,一连几天都会觉得很受用的。
(三)
我曾经很仔细地思考过,当时我这帮孩子为什么会对这样一种野生的小果子情有独钟。说因为孩子们嘴馋,扒地瓜解馋是不完全的。像我一样,孩子们在扒地瓜的时候,往往会掺杂着一种质朴但又复杂的心态。
扒地瓜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游戏。孩子们扒地瓜的时候,可以开着玩笑,打闹着,相互追赶着,还比赛着谁的成果最为丰厚。
这种游戏,不是一年四季都可以进行的,也不像谁都可以每天在饭桌上大块朵颐。从每年夏末地瓜藤开始枯死,到第二年的夏季来临,几乎是一整年痴心的期盼。下雪时期盼,春节时期盼,河边柳树发芽时,这种期盼的心境达到顶峰。可是,我们还要再仿佛漫无边际的期盼中熬过三四个月。经过热切期盼的游戏,做起来绝对能够最大程度地激动人心。
扒地瓜时,我们可以望着蓝天和鸟儿,可以呼吸着有些躁热但又清新的空气。最重要的是,大家可以忘记一切烦恼,忘记偷邻家地里的玉米棒子时的紧张,以及忘记偷家里的零食或者窃取父母的钱去买棒棒糖时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多么自由的一种获取方式啊。地瓜不属于任何人,想要多少,我们就可以得到多少。要是世间一切东西都不属于某一个人,该有多好啊!
但是,扒地瓜也是一种最原始状态下的自食其力。乡下的孩子们纯朴,知道这种简单的劳作竟然可以换取不少的美味。这些劳作,比伸手向父母要几毛钱讨回几个棒棒糖更能满足自己的心态。而且,孩子们似乎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家长宣布,我们也可以自己满足自己的食欲了。这种创造自我满足的思想,是在课堂和书本中永远也学不来的。
(四)
现在我二十岁出头,放假回乡下的时候,我也会去扒地瓜。但是我只会“偷偷摸摸”地去。现在我会认为,一个大学生去做这种幼儿们的游戏时有失身分的,被乡邻们发现会很尴尬的。很奇怪,儿时很无拘无束的游戏,到我年龄大时,却成为心里的一种卸之不去的包袱。
但是我很清楚,现在的我依然很渴望去扒地瓜。
我找到一个很名正言顺的理由。我会软硬兼施,强行带着我的五岁的堂弟陪我一起去扒地瓜的。这样在外被熟人看见时,我可以说是在带着小孩在玩,毫无担心。
可是我的堂弟是很不情愿跟着我去扒地瓜的。它不愿意顶着夏日酷暑去做这种无聊的游戏,他宁愿待在清爽的房间里,看着有趣的卡通片,浪费着桌上堆放着的各种美味的零食。对他来说,桌上的零食远远好过我亲手扒来的地瓜。
一个大小伙子,佝偻着腰在田埂上找着地瓜,那种感觉是很不舒服的。我也不是在贪恋着那些即将离我而去的小点心,我只是想寻觅童年时的那种幸福的感觉。看着地瓜藤上数不清的地瓜,想着我身边的孩子们没有哪个还会去做这种叫做“扒地瓜”的游戏,就像一箱子经年珍藏的宝石散落在地上却无人理睬,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还是很仔细的重复着这种童年时的游戏,身边的堂弟却在哭着喊着想要回家去了。
回到家,当我把一盘洗净并用白糖拌好又放在冰箱冷冻过的地瓜放到孩子面前时,我看到他那双懒洋洋的手,极不情愿地捡起一个很小的地瓜,漫不经心地放到嘴里,然后无精打采地嚼着,像吞黄连一般地咽下,我的心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滋味都有。孩子这种无赖的迁就,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我突然有些感悟,这个新时代的孩子们的身上,的确是少了些什么。我花了两个夏天,试图让我的堂弟爱上地瓜,但是我最终失败了。这一刻我才清醒,我这个企图是再也不会成功了。那些扒地瓜的日子,即将成为我生命中永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