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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军史] 蒋家“太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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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4月7日,在浙江嘉兴地区,国民党陆军预备干部训练第一总队宣布起义。参加起义的虽然只有三千多人,却震惊了蒋家王朝的最高首脑。
五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场起义的直接指挥者,年届九旬的原民革中央名誉副主席贾亦斌先生,回忆起自己同蒋经国相识相知直至分道扬镳的过程,追念在反蒋起义的枪林弹雨中倒下的战友时,感慨万千……

1942年冬,已晋升少将的贾亦斌由两位十分赏识他的上司——七十三军军长彭位仁和七十七师师长韩俊保举,投考国民革命军陆军大学,入特别班第七期。三年多的陆大生活中,有两件事对他一生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一是他研究“新国防论”后发表了论文《论预备干部制度》。论文所提出的崭新理论,为正在思索抗战结束后青年军发展和巩固的蒋经国所赏识,从而使他进入了蒋氏“太子集团”行列;二是他与同期同一区队的同学段伯宇缔交。段是与周恩来秘书周怡单线联系的中共党员。贾亦斌走上革命道路,段伯宇是引路人之一。陆大这一期不少倾向进步的学员如刘农畯、宋健人等,日后都成了贾亦斌反对蒋介石的革命同志。
陆大第七期特别班毕业时已是1946年3月了。蒋介石发动内战,陆大生正逢升官晋级机会,贾亦斌却拒绝重返战斗部队序列,而要求留在重庆,在蒋经国手下任青年军复员管理处一组少将组长(蒋经国是该管理处副处长,处长由陈诚挂名)。恰在这时,贾亦斌的论文《论预备干部制度》发表,接着专著《预备干部的理论与实践》出版,鲜明地提出“寓将于学”、“文武合一”设想,即“战时征文为武,平时转武为文;战时能报国,平时能为民服务”。蒋经国读后大为赞赏。贾的老长官彭位仁将军亦极力向蒋推荐贾。1946年5月初,蒋经国主动约见贾亦斌,两人作了一次长谈。贾亦斌谈了自己的一些观点,蒋经国听着听着,突然十分激动地说:“你这些见解讲到我心里了!今后我们必定会成为长期合作的同志!”
贾亦斌也不辱使命,很好地完成了青年军复员工作中最棘手的一项,顺利安置了3300名军人分别进入大学和中学——他在重庆、贵阳、汉中、杭州、嘉兴、抚顺等地创办了6所青年中学,专门吸收复员青年军军人入学。蒋经国十分欣赏贾亦斌办事的干练。


1946年6月4日,贾亦斌将军和谭吟瑞女士结婚。谭吟瑞是谭嗣同的孙女,抗战时流亡到重庆,在一家医院当助产士。蒋经国知道后说:“谭烈士是我素来敬重的人物。我为你俩结成伉俪而高兴。但你们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这样吧,你们的婚礼由我们机关来操办,你们自己不必操心了。”于是蒋指挥下属,把复员处小礼堂布置了一番,以茶点代替婚宴,全体同事都来出席,婚礼简朴而热烈,颇有时代色彩。主婚人蒋经国即席发表了热情而又谐趣的祝词,还给了贾亦斌一个月假期度蜜月。凡此种种,在小蒋那个圈内,人人都视为殊荣。
这年秋天,国民党政府还都南京,撤销了青年军复员管理处,组建预备干部管训处,隶属国防部,蒋经国任处长,贾亦斌任第一组组长,负责组训业务。1947年春,预干管训处升格为预备干部管理局,蒋经国任局长。他特地绕过陈诚,直接向蒋介石力荐贾亦斌为副局长,尔后又升任代局长。贾亦斌遂成蒋经国的亲信和最得力的助手。蒋经国手中原有两张王牌:三青团和青年军。此时三青团经“党团合并”后已经消亡,而青年军则成为蒋氏父子的嫡系内核。除人事权外,蒋经国把青年军所有事务全都交给了贾亦斌。蒋经国对王升等赣南老部下说:“中国有句老话:‘文官不要钱,武官不怕死,则天下太平矣!’这两者贾亦斌兼而有之。这种人不用,我还用谁?”

然而,作为蒋经国的得力臂膀,贾亦斌同蒋氏父子的思想裂痕却在不断扩大。
1946年夏天,在庐山举行的两次会议——“三青团二全会”和“青年军复员检讨会”,贾亦斌都参与组织。蒋介石曾亲临检讨会训话。他提高嗓门说:“你们不要看我下令停战,也不要看马歇尔八上庐山搞什么调停,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打!”“只要6个月,中共就会被我们彻底消灭!”贾亦斌作为会议的秘书长,正在作记录,听到这里,惊愕得连手中的钢笔也掉在地上。贾亦斌事后回忆这段情节时说:“平日满口仁义道德、信义和平的蒋介石,简直把国家存亡、人民生死当作儿戏,言而无信!”“蒋介石那个‘抗日领袖’形象顿时在我眼前黯然失色。”
还有一件事,使贾亦斌对蒋经国那条“一次革命,两面作战”(意即既反对共产党,也反对国民党内贪官污吏)路线所抱的希望终于破灭。那是1948年蒋经国在上海“打老虎”(实行经济管制)。起初,蒋经国干得雷厉风行,舆论称他为“蒋青天”、“中国的经济沙皇”;但到了当年10月,查处囤积居奇时,最后查到孔令侃的“扬子公司”,他触礁了。孔令侃搬来第一夫人、姨妈宋美龄,威胁要抖出蒋、宋家族在美国的财产。宋美龄急向正在北平主持军事会议的蒋介石求救。老蒋置会议于不顾,立即飞沪,将小蒋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头两天还轰轰烈烈的“打老虎”行动,转瞬间便偃旗息鼓,孔令侃毫发未伤,依然耀武扬威,全国舆论一片哗然。贾亦斌闻讯后,气愤地跑到蒋经国住宅,拍着桌子质问:“请问,孔令侃没犯法,还有谁犯法?”蒋经国终究是位有城府的政治人物,面对贾亦斌的怒火,叹了一口气说:“亦斌兄,你有所不知,我是尽孝而不能尽忠,忠孝不能两全呀!”事隔半个多世纪,贾亦斌对笔者说:“我曾寄希望于蒋经国,但事实证明,他也不能摆脱其父亲和家族的影响,最后同他的家族同流合污了。我对蒋经国所抱的幻想也最终破灭了。”

然而,作为蒋经国的得力臂膀,贾亦斌同蒋氏父子的思想裂痕却在不断扩大。
1946年夏天,在庐山举行的两次会议——“三青团二全会”和“青年军复员检讨会”,贾亦斌都参与组织。蒋介石曾亲临检讨会训话。他提高嗓门说:“你们不要看我下令停战,也不要看马歇尔八上庐山搞什么调停,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打!”“只要6个月,中共就会被我们彻底消灭!”贾亦斌作为会议的秘书长,正在作记录,听到这里,惊愕得连手中的钢笔也掉在地上。贾亦斌事后回忆这段情节时说:“平日满口仁义道德、信义和平的蒋介石,简直把国家存亡、人民生死当作儿戏,言而无信!”“蒋介石那个‘抗日领袖’形象顿时在我眼前黯然失色。”
还有一件事,使贾亦斌对蒋经国那条“一次革命,两面作战”(意即既反对共产党,也反对国民党内贪官污吏)路线所抱的希望终于破灭。那是1948年蒋经国在上海“打老虎”(实行经济管制)。起初,蒋经国干得雷厉风行,舆论称他为“蒋青天”、“中国的经济沙皇”;但到了当年10月,查处囤积居奇时,最后查到孔令侃的“扬子公司”,他触礁了。孔令侃搬来第一夫人、姨妈宋美龄,威胁要抖出蒋、宋家族在美国的财产。宋美龄急向正在北平主持军事会议的蒋介石求救。老蒋置会议于不顾,立即飞沪,将小蒋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头两天还轰轰烈烈的“打老虎”行动,转瞬间便偃旗息鼓,孔令侃毫发未伤,依然耀武扬威,全国舆论一片哗然。贾亦斌闻讯后,气愤地跑到蒋经国住宅,拍着桌子质问:“请问,孔令侃没犯法,还有谁犯法?”蒋经国终究是位有城府的政治人物,面对贾亦斌的怒火,叹了一口气说:“亦斌兄,你有所不知,我是尽孝而不能尽忠,忠孝不能两全呀!”事隔半个多世纪,贾亦斌对笔者说:“我曾寄希望于蒋经国,但事实证明,他也不能摆脱其父亲和家族的影响,最后同他的家族同流合污了。我对蒋经国所抱的幻想也最终破灭了。”


1948年,秋风肃杀,蒋介石自知北方败局已定,企图凭借长江天险,依靠美国支持,保住“半壁江山”。他授意国防部参谋次长林蔚中将,策划成立“二线兵团”,新组建30个军,以阻挡人民解放军南渡长江。30个军的兵源和高级指挥官问题都不大,军械、军需自有美国供应,唯独一万多名连、排级军官短期内难以调集。于是林蔚就找到蒋经国的爱将、预备干部局代局长贾亦斌。
贾亦斌十分痛快地接受了训练这支部队的重任,还主动拟订了一份筹建“预干总队”的计划,呈交给打入国防部军务局(前身为蒋介石侍从室)的段伯宇。段绕过国防部长白崇禧,交给局长俞济时(原为侍从室主任),直送蒋介石。蒋很快批准了。国防部立刻给了编制、装备及供应,规定总队长享受师级待遇,学员一律是准尉衔。
1948年11月初,国民党国防部预备干部局陆军预备干部训练第一总队(简称预干总队)在南京孝陵卫陆军大学成立。蒋经国从杭州发来电报祝贺。贾亦斌兼任总队长,黎天铎等三人为副总队长。黎是蒋经国另一条线上的亲信。按编制,总队下设4个军事大队,并直辖军事教育、辅导、总务3个组。另外还设有交通、通讯、政工中队和文化宣传区队,建制完整,组织严密。这支干训队装备清一色美式步枪、冲锋枪,还有轻、重机枪,六○迫击炮和八二迫击炮,弹药供应也充足。所有重型武器贾亦斌都不要,可见贾要求快速行动的用心。四千多名学员亦是贾亦斌精心挑选的,多为嘉兴和杭州两地青年学生、留在南京待业的青年军复员军人和他经手办理的第一期青年军预干学员。抗战中,这些人许多满怀一腔热血投笔从戎,抗战胜利后他们却面临十分尴尬的处境,复员即失业,毕业即失业,他们对现实感到非常失望。还有一部分是从中央训练团挑选来的,这些军官曾被解放军俘虏过,释放归队后,国民党不信任他们,抛进中央训练团“洗脑”。贾亦斌又把自己的学生、老部下等安排进大队、中队领导层,渐渐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个骨干圈子。


淮海大地上的隆隆炮声,震撼着一江之隔的石头城。还没来得及在家里吃上年夜饭,贾亦斌和他的预干总队就被调往浙江嘉兴。此处为京、沪、杭中心地带,当时被称为国统区的“后院”。此时,总队已扩建成预干训练总团,嘉兴为一总队,继而又在重庆、汉中分别组建第二、第三总队,由贾亦斌兼任总团长。老蒋那个“二线兵团”的组建迫在眉睫了。
预干总团一总队到嘉兴后,分驻在东、西两大营。东大营在东郊,地势开阔,为二、四大队驻地。西大营在城内,是一、三大队驻处,设施齐全,营房一律为二层楼房,操场很大。这里原是嘉兴府衙所在地,有一座颇为壮观的子城门。贾亦斌的总队部就设在城楼内侧一列西式平房里,成为指挥东、西两大营的中枢。两年前,蒋经国举办嘉兴青年军夏令营时,营部也设在这里,贾与蒋共住一套房间,一个住里间,一个住外间,朝夕相处,无话不谈。
预干总队安置好后,贾亦斌即去上海,在宝山路、宝昌路的段仲宇将军公馆——被称为“小白楼”的地下机关里,向中共上海局策反委员会汇报了嘉兴总队的情况,并研究、策划一个大规模的起义计划。除李正文、段伯宇、刘农畯、王海峤、宋健人外,还新增了一些同志,他们都是握有兵权的少壮将校,对国民党反动派打内战深恶痛绝,决心从内部杀出来,在苏、浙、皖和京、沪、杭大、小三角地带举行起义,配合人民解放军渡江作战。中共上海局策委会十分重视这一计划,派员考察了这些部队。经反复研究,认为举行这样大规模的起义,条件尚未成熟,不如各自待机而发。大家的目光最后集中到嘉兴,认为贾亦斌领导的这支预干总队最具条件。
李正文说:“这支部队是蒋氏父子的嫡系之嫡系,被称为‘太子军’。我们把它弄垮,在政治上有很大作用,可就是要让贾亦斌同志承担极大的风险!”
贾亦斌坚定地说:“干革命哪能不冒点风险!我们预干总队起义,即使军事上不能取胜,也能达到三个目的:一是政治上给蒋政权心脏地带来个突如其来的大爆炸,震撼其神经中枢;二是给京沪杭防区炸开一个大窟窿,打乱国民党整个作战部署;三是使老蒋的30个新军负隅顽抗的计划彻底告终!”
有关嘉兴起义的具体方案正在紧张筹划。因蒋介石可能要调预干一总队从海路开往福建,所以先拟订在海上起义,然后调转船头开往山东解放区。此举相对安全。但是贾亦斌了解到刘农畯的伞兵三团也要调往厦门,便建议说,让伞兵三团在海上起义更为适宜,因为伞兵的火力远不如预干陆军,在陆地突围危险性更大。贾亦斌决心率预干总队在陆上起义,把安全让给同志,这种大无畏的英雄主义精神,赢得了大家的敬重。这时,贾亦斌已提出了参加中国共产党的申请。
起义方案大体拟订后,贾亦斌返回嘉兴,在张文藻的协助下,在东、西两大营开展思想舆论与联络组织工作。贾亦斌依靠自己的骨干小组成员将秘密串联与公开政训结合起来,开展了一场由学员提出的“住旅馆”还是“找出路”的大辩论。为了使辩论公开化,贾亦斌以蒋经国挂在口头上的“一次革命、两面作战”口号作盾牌,就“和”与“战”问题展开了各种类型的座谈会,直至在西大营大操场上举行辩论大会。总队部编辑的油印小报《甦报》则以“自力更生”为导向,把这场出路问题的辩论推向“谁爱国跟谁走”、“北方青年是新中国方向”的高度。
与此同时,骨干小组还通过结金兰、同乡会、读书会等形式,扩大它的外围组织,使大多数爱国学员坚信贾亦斌总队长领着他们走没有错,追求光明的正气压倒了效忠“领袖”蒋介石的邪气。
然而,贾亦斌没有预料到蒋经国的另一股力量正在暗中盯着他。预干局二处副处长江国栋带着大量银元到嘉兴秘密设点,收集贾亦斌的动态和言论;保密局浙江站也在嘉兴西大营子城门外设货摊,日夜监视。这两条暗线都直通浙江溪口。


寒冷的2月匆匆过去了。李正文在“小白楼”代表上海局策反委员会正式通知贾亦斌,嘉兴一总队应在解放军打响渡江战役前夕里应外合发动起义。不料,蒋经国却在这时从溪口打来电话,命令贾亦斌立即前去晋见领袖。随后又发来电报催行。
“此行凶吉未卜,但要是不去,就会自我暴露,起义可能被扼杀在摇篮中。蒋经国要你去溪口,说明他对你有怀疑,但也说明他还没有掌握实据,更不知道你与我党关系的底细。贾亦斌同志,希望你在蒋氏父子面前慎言慎行,随机应变,战胜敌人,完成任务!”李正文与贾亦斌握手告别时特别叮嘱道。
贾亦斌从速启程。他到达溪口,进得武岭城门,被安排在“文昌阁”对面武岭学校里的溪口励志社住宿。按以往习惯,贾亦斌可以自由出入蒋经国住宅,但此次不同了。早一个星期来到此间的预干总团一位部下晚上踅进贾亦斌的卧室,悄悄说:“老长官,有人告你思想左倾。江国栋他们将你搞大辩论一事,报告了经国先生。还有人说你想带队伍去投共。明天经国先生找你谈,谈得好就没事,要不然……”这一夜贾亦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上午8时,贾亦斌被传去丰镐房(蒋氏祖宅大院)二楼见蒋经国。蒋经国满脸秋色,双眼始终盯着贾亦斌,像要挖开他的心扉。
“你在嘉兴呆的时间很久啊!部队怎么样?”蒋经国劈头就问。
“只有两个多星期。部队确有些思想问题,但大家都很想念领袖。可否请领袖去训训话,以安军心?”贾亦斌以退为攻,争取主动。
“不可能。”
“经国先生您呢?”
“我没有空。”
空气一下凝固了。贾亦斌正思索对策,冷不防蒋经国突然下命令:“你把嘉兴总队开往福建建阳!”
“是!我回去就带部队开往福建建阳。”贾亦斌处变不惊,坦然地重复命令,并建议通知参谋总长顾祝同,将预干学员逐个分配到新军连、排中去。蒋经国淡淡地回答:“我会安排的。”
“那么我先回去作开拔准备?”
“不必,你可以再住几天,领袖还要找你谈谈。”
贾亦斌并没有被蒋介石召去谈话,只是三四天后,受蒋经国邀请,在武岭学校富丽堂皇的大礼堂看京戏时才见到了老蒋。老蒋和他的长孙孝文、孙女孝章坐在第一排;贾亦斌被安排在第二排,与蒋经国、蒋方良夫妇坐在一起;再后面坐的全是副官和侍卫。“风萧萧兮易水寒”,效荆轲刺秦王的念头已在贾亦斌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前两天在蒋经国机要秘书萧涛英陪伴下遍游雪窦山时,贾亦斌曾留心踏看过地形,感到从此处逃逸投奔四明山中共游击区几乎没有可能。今天机会来了,射杀这个独夫蟊贼,然后自尽,岂不快哉!但他转瞬间想到,杀了蒋介石并没有从根本上推翻三座大山,而且此举没有经组织批准,就是成功了,也将给嘉兴的弟兄们和大、小三角的同志造成莫大的损失。“也许是他们设圈套对我进行考验”,贾亦斌环视左右,一切平静得反常。他顿时抑制住自己脑海中起伏的思绪。直到这场《龙凤呈祥》演完,蒋氏父子对贾亦斌也没有任何表示。
已经是3月11日了。贾亦斌在溪口度日如年。这天上午,他从妙高台沿千丈岩瀑布下得山来,恰好路遇蒋经国陪阎锡山上山。面对面打招呼,发现蒋经国情绪颇好,贾亦斌正想提出回部队的要求,蒋经国却先问道:“这几天玩得怎样?”贾亦斌不假思索回答:“溪口风景实在好,胜过我家乡,这些天都玩遍了。我想回嘉兴去,安排总队开赴福建。”
“好吧!”蒋经国终于点头了。
贾亦斌如出笼之鸟。途中,他回味溪口告别时的情景,感到蒋经国那双眼睛里似乎闪着异样之光。到达上海后,他才知道,他的各种职务都被撤了,只剩下一个国防部少将部员的虚职。


客观形势的逼迫,促使起义日程进入快车道。
在嘉兴总队,黎天铎副总队长接替贾亦斌任总队长。东、西大营的学员大哗,高喊口号并贴出标语:“谁剥夺了我们的温暖?”“谁打掉了我们的火车头?”他们扬言要上南京请愿,或是上山打游击。黎天铎害怕局面进一步恶化,只好来上海总队办事处,请贾亦斌回嘉兴举行告别仪式,并聘请贾为“名誉总队长”。贾亦斌返队,学员们掌声雷动。贾亦斌向两大营四千多名学员作了演讲,内容是《论预备干部制度》最后一章,他说:“国家的预备干部是新的革命军事干部,也是人民的公仆。依靠人民则胜利,背叛人民必定失败。这一历史真理,吾辈革命军人当慎思之。”这“最后一课”实际上成了起义的总动员。通过“三三”核心小组的工作,学员们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养精蓄锐,伺机待发。
4月2日,贾亦斌在上海接受了中共上海策委会的指令,决定嘉兴总队在4月15日起义,举义后可用“苏浙皖边区民主联军”名号,把队伍拉出嘉兴水网地带,经莫干山,向天目山挺进,我边区游击队将会来接应。
4月3日,贾亦斌密返嘉兴,在钮家滩民宅秘密指挥“三三”核心小组分头做起义前的组织、联络工作。
4月4日深夜,贾亦斌在郊外秀成桥一家酒酱作坊召开骨干会议,布置任务。不料,十三中队一名湘籍学员将具体起义时间报告了该中队中队长林荫。林即报告黎天铎。形势骤变。
4月5日,贾亦斌向来嘉兴考察工作的李正文报告紧急情况。在南湖游船上,李代表中共策反委员会批准起义提前举行,具体起义时间由贾亦斌根据情况便宜行事。
4月6日清晨,贾亦斌最得力的战友、一大队队长李恺寅被黎天铎扣住,追问:“贾亦斌现在嘉兴何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贾亦斌当机立断:4月7日凌晨起义。
4月6日傍晚,贾亦斌在十几名手持冲锋枪的学员护卫下,来到西大营子城门内总队部,向黎天铎晓以大义,要他签发总队开赴莫干山演习的命令。此时,4个大队14个中队(缺两个中队)的预干学员们齐集在西大营操场,起义骨干手持武器分布操场四角警戒。他们自发地唱起了队歌:“新的觉醒,新的任务,新的行动。我们的后盾——人民;人民的前卫——我们……”
4月7日零时,总队部继续僵持,贾亦斌终于亮出了手枪,宣布:“我是共产党派来的!限你在5分钟内作出决定!”护卫学员也将子弹上了膛。黎天铎屈服了:“老长官,不要杀我,我同意。”他签署了开赴莫干山演习两天的命令,当即行文嘉兴城防司令部及有关单位。
1949年4月7日凌晨,预干一纵队三千多名学员武装启程了。贾亦斌率一个警卫区队断后,以应付追兵。起义队伍悄悄离开了熟睡中的嘉兴城,步伐整齐地向天目山进发。震撼国民党中枢的嘉兴起义爆发了!
队列中没有四大队的十三中队、十六中队学员。因为他们被极端反动的中队长林荫弹压,只有极个别学员跳窗逃出,赶来参加起义队伍。林打电话报告黎天铎,但黎已被贾亦斌带走了(后来突围中黎趁机逃跑)。林又打电话报告嘉兴城防司令部。消息很快传至溪口,蒋介石闻讯,大骂蒋经国“无能”、“用人失察”。蒋经国“为此痛哭流泪向乃父检讨”。
4月8日下午5时多,起义部队到达浙北重镇桐乡县的乌镇。为避免战火殃及百姓,起义军绕过城区,在乡下的一块空旷场地集合。贾亦斌登上土墩,主持了起义誓师大会。学员们齐声发出震天的口号声:“反蒋起义万岁!”“坚决拥护贾总指挥!”“反对内战,要求和平!”“同敌人血战到底!”


“像海燕穿过那暴风雨,像雄狮怒吼在山林中。要慷慷慨慨的死,要轰轰烈烈的生……”
起义学员高唱《预干总队队歌》,向水网地带突围,向浙皖边界的天目山脉进发。春天的雨水,水乡的黏土,同志的鲜血……一个个悲壮的镜头永远留在了这轴历史画卷上。
在溪口的蒋介石紧急调兵镇压。顷刻间,蒋军二十五师、一○五师、一○八师、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及江、浙、皖三省的保安部队、交警总队都被调来合围追捕起义队伍。蒋介石还命令空军出动战机13架,扔炸弹,撒传单。传单上写着:“悬赏5万元,缉拿贾亦斌。”



贾亦斌乌镇举义后,即兵分三路向西突围。每一路都要同强敌殊死战斗,又要忍受饥饿与疲劳,学员死伤甚众。原辅导组组长刘异率第二路一千多学员,激战三昼夜,在滂沱大雨中到达武康莫干山。武康县长兼省属莫干山管理局长王正谊(系蒋经国表弟)心怀叵测,诱引他们上山,招待食宿,暗地却派人星夜通报湖州保安部队赵荡辉部。4月11日凌晨,刘部起义学员全体被缴械,解押杭州、嘉兴,大部分被枪杀,或活埋或沉江。刘异被装进麻袋,活活沉入钱塘江;他的岳母也被陪绑,致使终身精神失常。
第一路贾亦斌率八百多学员,第三路李恺寅率三百多学员,分头血战突围后,第四天赶到吴兴县菱湖会师,两路合并后只剩下三百多人了。他们突破京杭国道(即宁杭公路)后进了天目山区,岂料在吴兴与安吉交界的妙西山良村又遭敌伏击,一场血战后,起义学员仅剩下八十余人。国民党报纸大肆宣传“良村一战击毙了贾亦斌”,连香港报纸也转载了。在这危急关头,贾亦斌决定化整为零,分散突围。进入安吉山区后,李恺寅为掩护总队长,甘愿冒名顶替贾亦斌被敌人抓去(后为贾的学生部属偷偷释放)。贾亦斌则沿着当年新四军抗日小道进入了浙皖边界大山。天雨路滑,饥寒难挨,贾亦斌一不小心跌下山崖,困于谷地三日,靠挖生笋充饥。后来被守山人所救,又在梅溪小学校长、教师及山民的帮助下,一站一程地护送到安徽省宁国县我游击区。
4月19日,贾亦斌见到了中共苏浙皖边区区委书记钱敏。他们紧紧握手,热泪夺眶而出。钱说:“我们按上级通知来接应你们,但联系不上。后来得知敌人疯狂追击你们,又派队员去接应。”贾说:“情况突变,起义提前了。”
5月,贾亦斌被接到丹阳大旅社——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司令部,受到陈毅、刘晓(中共上海局书记)等首长亲切接见。
“我没有能把起义部队全部带到解放区……”
“不!”陈毅司令员打断贾亦斌的话说,“你已经胜利完成了起义任务。你英勇的爱国行动值得称赞!”
嘉兴预干总队的起义,引起了“大三角”的连锁反应:4月14日,刘农畯率伞兵三团在海上起义成功;王海峤率工兵四团起义后,将许多车辆扔在浙赣铁路线上,阻拦蒋军南逃;段仲宇率辎重汽车团(2个团6个营)起义,用车辆支援解放军追歼溃逃蒋军;10月16日,贾部属胡亚力率部在厦门要塞虎头山起义,里应外合,迎接解放军渡海攻占厦门市……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一道海峡岂能人为隔绝两岸同胞情缘?贾亦斌先生一再讲起他与蒋经国先生的故事,“公谊为重,私情难忘”。半个世纪,这个故事还在继续——
1980年,时任民革中央副主席的贾亦斌重游溪口,借宿剡溪侧畔蒋经国故居小洋房。清风朗月之夜,他赋诗道:“溪口暌违卅一春,迎春雪后景依然。喜看墨迹(指蒋经国书“以血还血”碑)今犹在,传语家乡色更妍。借宿旧居怀旧雨,伫闻新同谱新篇。妙高台望归帆至,晚节芬芳忠孝全。”
1984年贾亦斌访香港,与他居住在台湾的老上级彭位仁将军通了电话。彭的第一句话就是:“总统(指蒋经国)很想念你啊!每次我和总统见面都要谈起你。”
1987年,蒋经国准备与中共和谈,曾派一位使者赴北京,找到了贾亦斌,探询他是否愿为两岸国共谈判做沟通工作。贾向中共中央汇报后,作了肯定答复。正当事情顺利进行时,1988年1月13日下午15∶55分,蒋经国在台北病逝。贾亦斌不胜震惊与悲痛,在《哭经国书》一诗中表达了自己哀悼之情:“开放探亲赢盛誉,严防台独最伤神。知兄此去留遗憾,尚有余篇惜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