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说,其实孔乙己是条可怜虫,西恩恩也是。
洋人的新闻的流传,是和咱国内不同的:都是随意买个三五百块的二手相机,裤兜里面揣着电池,可以随时拍照卖钱。拍照的人,没个准点就收了工,每每花一块钱,跑网吧上一个钟头网,——这是五六年前的事,现在每个钟头要涨到五块,——屏幕前坐着,把消息散播出去;倘肯多花两块,便可以买支雪糕,或者矿泉水,做个零嘴,如果出到两百块,那都够叫个妓者了,但这些扛相机的,多是小道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拿记者证的,才踱进网吧楼上的小暗阁里,唤个妓者,勤奋的劳作。
我从十六岁起,便在村口的洋人网吧打杂,老板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国际大客户,就在柜台前做点事罢。网吧的小道客人,虽然容易说话,但磨磨叽叽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网管给他们记时,看记时的表走得准不准,又亲看将表和闹钟放在一起,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多揩几分钟的油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我七舅姥爷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代买零嘴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游荡在网吧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面孔,客人也没有好脸色,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西恩恩来了,才可以调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西恩恩是来网吧传照片而拿记者证的唯一的人。他身形很委琐;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拿的虽然是记者证,可是又脏又旧,似乎十多年一直在显摆,也没有收起来过。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诶碧西帝,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西,别人便从音译本上的“发克油西恩恩”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西恩恩。西恩恩一进来,所有上网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西恩恩,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台里说,“上两个钟头网,要一瓶农夫山泉。”便排出十二个钢蹦。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帮着散布谁家的谣言了!”西恩恩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造西藏的谣,吊着打。”西恩恩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喇嘛!……出家人的事,能造谣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都姓西”,什么“尼泊尔印度是一家”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网吧里充满了调戏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西恩恩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毕业,又没有力气;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懂得用弗头小谱,便替人家剪裁照片,换口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先天病,便是青光斜视。裁不到几幅,便连照片的意思,一齐全弄反了。如是几次,叫他剪裁照片的人也没有了。西恩恩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散布假新闻蒙钱的勾当。但他在我们网吧里,上网却比别人都勤,就是从不说真话;虽然间或喝醉会吐实言,暂时记在文档上,但不出三日,定然打死不认,在网络上继续散布自己的臆想。
西恩恩上了一会网,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西恩恩,你当真去西藏采访过么?”西恩恩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句藏语都不会呢?”西恩恩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诶碧西帝之类,一点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网吧里充满了调戏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西恩恩,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西恩恩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打工仔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农夫山泉的泉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西恩恩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老板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老板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老板也从不将矿泉水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水字上头一个白痴的白么?”西恩恩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键盘,点头说,“对呀对呀!……白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西恩恩刚把一个空文档打开,想在上面打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西恩恩。他便给他们一人拍一幅照片。孩子拍完照,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相机。西恩恩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相机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电池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镜头,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西恩恩是这样的使人充满谈资,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北京奥运前的三四个月,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打开电脑,忽然说,“西恩恩长久没有来了。还欠着十九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上网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老板说,“哦!”“他总仍旧是乱说瞎话。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说到北京身上去了。北京的事情,是瞎说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被人截屏留了证据,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不出门,也须穿上羽绒服了。一天的下半夜,没有一个客人,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上两个钟头网。”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西恩恩便在柜台下盘腿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脖子上挂着古董相机,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上两个钟头网。”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西恩恩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西恩恩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重要的新闻,电脑要好。”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西恩恩,你又说了瞎话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造谣,怎么会打断腿?”西恩恩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老板都笑了。我拿了台笔记本电脑,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十个钢蹦,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传完照片,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西恩恩。到了年关,老板翻开账本说,“西恩恩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西恩恩还欠十九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西恩恩的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