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9月1日 星期日 晴
我的前半生
人生在世,只要工作上有成绩,事业上有上进,收入上有保障,
家庭还比较稳定,那就应该心有感激,心满意足了。
——明人明言
病着无事,躺在床上,便容易胡思乱想,仰望着天花板,惦记着自己这不知能否治好的怪病,冥冥中突然想到:假如自己这一回一病不起,从此踏上了不归路,那,我这短短的一生,是否已经尝够了人生的百味?是否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要尽快地去弥补??
回忆自己的经历,发现看似简单其实也挺丰富挺复杂的。从少年缀学15岁开始做童工,到后来“精简”回家务农,再后来去做基建(建筑杂工),然后总算进了一家国营企业,捧上铁饭碗,可是没过多久便是生病请假,半工半休好几年。结婚后身兼两职,一边在原单位上夜班,一边在家里给自己打工,没日没夜地干。这苦力生涯一直到了10年前,进了如今的单位才算告结。
在这20年间,给我影响最大的有两件事。一是回家务农。那是1977年,干了不到一年的那家街办企业由于订单不足开始裁员,我因后台不硬作为首批对象被“裁”了下来。回家后一时找不到工作,在家里看着父母脸色吃了一阵子干饭后,凭着是农村户口的身份,也不用办什么手续,一个小小少年,便扛起锄头,唱着“社员都是向阳花”,跟着社员们下地修理地球去了。在农村这个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里,我摸泥摸水地干了一年多的农活,其间的苦,其间的累,至今想来仍刻骨铭心。冬天下水田种草苗,寒风飕飕,田水冰冰,下去不一会儿,双手双腿便被冻得通红通红;夏日“双抢”期间,骄阳似火,你仍得无遮无挡地顶着烈日去割稻、去插秧,经常有人因中暑而晕倒在田头。更令我难受的是,由于自己体力差,干活不如人家,再加上没有大人在身边指导和保护(父亲在社队企业工作),经常会受到一些人的欺负和刁难。这时候,小小的我只能咬紧牙关,篡紧拳头,暗暗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报仇!这段时间的农村体验,让我懂得,任何艰难,任何困苦,都是可以挺过来的。苦不苦?想想农村的真生活,累不累?想想当时的生产队。如今,每逢生活或工作中我碰到了什么困难和困惑,只要一想起农村那段经历,所有的疑惑也都就迎刃而解了。我认为,人生吃一点苦,尤其是年轻时多吃一点点苦,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另一件事便是打工的那一番经历。那时,我刚刚结婚,小家庭组建后开支大,压力也大,作为当家人,我必需拼命地去赚钱来养家糊口。这当儿,社会上“二职”风行。于是,我也跟阵把班次做了调整,夜里去厂里上班,白天在家里给自己也给父母打工(工场是父母办的)。这样每日每夜地干着,每天工作都在十几个小时以上,这样的打工状况持续了好几年时间。期间,钱是赚了一点点,但其艰辛之程度也是可想而知的。我现在分析,我今天的腿病,也有可能是当时过度劳累而积下的。静下心来想想,人有时是很空也很想不开的,为了一个钱,做牛做马,拼死拼活,结果累跨了身体,未到终点便归天而去,实在有些不值。
后来,我是咬咬牙,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结束了这“高薪”的二职生涯,进了当时收入还不怎么好的如今这个单位,做起自己喜欢做的文字工作。这些年来,虽然单位里工作永远是忙忙碌碌,也几乎没有什么双休日,但我仍是忙里偷闲,见缝插针,该玩的还得去玩,该乐的还得去乐,别的不说,仅国内的风景名胜,我是大部分都去过了,像香港、欧洲也去过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生的酸甜苦辣,种种滋味,该尝的也都尝过了,即使明天告别人生,我也觉得了无遗憾了。
回首往事,我想,在我走过的人生历程,如果要分阶段的话,可以分为两个阶段,前一阶段是从做童工开始,一直到打工生涯结束。这是一段艰难的日子,吃了不少苦,流了不少汗,它是一剂苦口利心的良药,于我日后的人生是多多地补益。后一阶段,即是我进入现在的单位后,凭着自己的努力和领导的欣赏,工作上一帆风顺,事业上小有建树,可谓是苦尽甘来,进入了收获的季节。我想,人生在世,做官也好,为民也罢,只要工作上有成绩,事业上有上进,收入上有保障,家庭还比较稳定,那就够了,也就应该好好地心存感激,心满意足了。
人到四十,可以说是到了人生的分水岭,前面20年学习,20年工作,如日中天,给人生奠定了一个基础;后面四十年,二十年工作出成绩,二十年休憩颐养天年,也可谓圆满地走完了人生的旅途。只是,对我来说,出师刚捷身先死,因为这个病,这后边40年便成为一个未定的变数,随时随刻,都有可能拉上生命的帷幕。写下这篇《我的前半生》,即是对自己这前半生的一个回顾和总结,也算是给后人的一个交代和启示吧。
2002年9月23日 星期一 阴
去上海看病
真病无真药。即便是被病人誉为‘最后的天堂“的上海,也仅仅
是一根救命的稻草,看看心过而已。
——明人明言
对于自己的将来,不少人往往都有一种美好的想象,这漫长未来的当中,很有可能会有一次绝妙的奇遇,我也如此。我曾经有过这样的遐想:比如摸彩票中了个500万大奖,然后买车买别墅;又比如一夜之间,突然认到了一位亿万富翁的亲人,于是带着一家子去做环球旅游,甚至登月观光。想来想去,就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个儿会抱着病体,孤零零地去茫茫的大上海去住院看病。这,真的是我万万没有料想得到的呀!
坐在北上的列车上,想着这一趟别具意味的医之旅,我不知道,命运之神在跟我开什么样的玩笑。
在我们温州人的印象中,到上海去看病,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一般往往都是病入膏肓,在温州没救了才转道上海的,或是在温州检查不出病因再去上海求治的。因而,当时当温州方面的大夫看着我的病情突然恶化,束手无策不得已叫我到上海去看看时,我们听后心里慌兮兮的,不知这一趟去了是凶多还是吉多。
茫茫大上海,到哪个医院找哪个大夫给自己看病呢?上海医院的病床紧张是早有所闻的,我去了能住得下?好在妹妹妹夫都是行医的,经了他们的不懈努力,总算联系到了上海有名的仁济医院。据说它是上海第一所西医院,十九世纪由英国人创办,是教会医院,以“仁术济世”为己任,故名仁济。医院座落在南京路附近,医院不大,病客盈门,专家门诊得要早一天晚上去排队才能挂上号,以致出现了替人排队的专业户,排得一个号,买30块钱。至于住院,更是难上加难,同病室的一个江西病友告诉我,他是在外面住了一个星期多的旅馆后,才勉强挤进病房。
老牌医院毕竟是老牌医院,我住院后才知道,该院有好几个权威的学科支撑着风光的门面,像我就诊的风湿科(血液科),据说在华东地区是处于领先地位,我在《上海导医》一书中看到,给我看病的科主任鲍大夫等人在国内都属于该学科的领头人。大夫看病问得很详细很到位,这是病人最喜欢的;护士小姐喜欢用柔软的吴语说话,声音轻轻的细细的,让人如沐春风。我想,仅仅凭了这些,也是值得我们温州一些医院好好学习的。我看到,不少被人抬着或是坐着轮椅来的病人,用不了半月一个月时间的治疗,就自个儿稳稳地走着出院了。只是,像我这种疑难病症就麻烦多了,他们的治疗原则是:控制住病情,稍有好转,便建议出院(床位紧张呀)。用大夫的话说,它是慢性病,得回去后在家慢慢地治。我后来了解到,其实“仁济”的治疗方案跟温州也差不多,只是他们收治诸类病人多了,临床经验也就丰富了许多,在药物使用微调等方面娴熟完美一些。就是说,像我们这种病,没有特效药,只能慢慢调理。在住院期间,我也认识了好几位同病相怜的病友,他们当中大多是有着多年病史的老病号,属于“几进宫”,在与肌病长期的较量中,他们已变得疲惫不堪,心事重重,既失去了信心,又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
在医院里我还碰上了两位老乡,住在同一个病区。一位是家住市区的老伯,得的是痛风什么病,由他老伴陪着来的,没住多久就治好回去了。另一位是来自苍南的小姑娘,听她妈说,今年已是十八岁,但由于病的原因,看上去好像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得的是脉管炎什么的,已病了十来年,久治不愈,“仁济”就来过三四回。由于久服激素,人变得胖墩墩的,严重变形。这一回,她妈妈把她送来安顿好后,就回去了,让小姑娘一个人在上海慢慢地治吧。一直待到我出院时,她还没有回去的迹象。这一趟的上海之行,我发现,温州人到上海看病很多很多,在车站,在火车上,我竟然会碰到好几位与我一样来看病的温州人。上海,成了温州人治病的最后的天堂。只是“真病无真药”,我知道,好多“真病”就是到了上海也是无可奈何的。只是,作为病人极其家人,明知道去上海也是无济于事,但他们还是要去,看看心过也好,要死也要死在天堂的边缘。这是我们的普遍心理。
在异乡治病,最怕的是难耐孤独和缺乏照应。我是由妻子陪着来的,住了半个月后,看看病情稍有好转,生活尚能自理了,再想想妻子单位里工作也忙,我便叫妻先回去了,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我可叫远嫁上海的表妹来帮忙。这阵子,我可真的是难为了这位上海表妹。自从她嫁到上海后,这些年来,我们之间几乎没什么走动,这回要到上海看病,才想起了她。从办住院手续开始她跑前跑后不说,后来,她几乎是隔着一天定期地给我送菜送吃的。她家住闸北,想着她提着自做的菜肴,摇摇晃晃地乘着公车,大老远的从家里给我送菜来,我实在是过意不去,便对她说,医院里的菜饭还可以,叫她以后不要送了。可她好像没听见似的,依然是送菜送饭,问寒问暖,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儿,有时自己没空,便叫表妹夫骑车过来。这期间,不少亲友和同事听说我到上海住院了,便不远千里赶到上海来看望我,让我感动不已。此时此刻,我才理解透了什么叫“患难之间见真情”,什么叫“亲情无价”。
在上海我整整住了一个月,屈指数数,今天恰好是我从上海出院回来两个月的日子,看看自己的病情,依然是不温不火,时好时坏。看来,自己这病,真的要如上海大夫所说的那样,得慢慢地治,慢慢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