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发生在邢台地区的强烈地震,距今已经过去了四十二年。笔者是那次地震的亲身经历者,对当时一些事情的记忆,一直清晰地保留到了今天。面对2008年5月12日的四川汶川强烈地震,保留在记忆中的一串串清晰画面又再次闪现出来----
1966年,我正在读小学三年级。在大地震来临前的相当一段时间里,地面就在时不时地抖动。大人们说:“这叫地震”;我80多岁的老奶奶说:“这是地下那条老鲇鱼眨眼呢,老鲇鱼眨眼把地翻”。那个时候,大家虽然知道是地震,但却没有关于地震的任何常识。在大地震来临之前,人们似乎已经适应了那些时不时就晃荡几下的预震。农村人不睡床,睡的是用土坯和砖垒成的土炕。白天人们都在活动,感觉并不是太明显,但到了夜晚,只要听得一声沉闷‘地声’后,身下的土炕便随之与大地一起晃动。当震前预震越来越频繁的时候,人们的心理多少还是有点惊恐。
1966年3月8日清晨,熟睡的人们再一次被比较强烈的地震惊醒,都急速逃离了房屋。天亮后,人们惶恐地交头接耳,相互打听着是哪里发生了大地震。一两天内,人们就从相互的口传中,知道了震中在隆尧。因为那边的人们正在熟睡中,没有来得及逃离出去,房屋倒塌砸死了很多人,有的全家都被砸在了倒塌的房屋里……这一次强震,由于我们离震中一百多公里,还好,村子里的房屋没有倒塌,也没有死伤一个人。人们没有地震经验,虽然心理也惶恐,但仍旧没有搬离房屋到外边去住,更没有影响日常生活,只是提高了一些警惕而已。
1966年3月22日,这是个我永生都不会忘记的日子。那天下午,我们像往常一样地背着书包去上学。到了上课时间,同学们刚刚坐好,就见校长急匆匆走了进来,告诉班主任说:“上级通知,今天下午有地震,让学生们带着书包和凳子,都到院子里去上课。”当我们跟随班主任走到院子里时,就看到别的班级的同学们也被老师带着来到了院子里。分班级聚合到一起,校长给我们讲了几句,大意是说“接到上级通知,下午可能有地震,希望同学们听从班主任的管理,不要到处乱跑。”同学们坐在地上,用凳子当书桌,开始了自由阅读。四点多钟,就感觉地面突然开始颠簸,一时间狼烟四起,哭嚎声一片……等第一波震动过去后,我看见有七八个男女老师,“一二三”合力将一道五六米长的砖墙推倒,同学们在老师们的带领下,从这个夹道里逃出了校园,跑到了街心的空旷处,哭喊着挤成一团。我当时没有哭喊,左看右看身边的同学,不明白大家怎么都被吓成了这个样子。还没等大家缓过神来,第二波强烈地震就又开始了。我正好脸朝西坐在地上,眼看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处民房,距离东北墙角一尺多的地方,从上到下弯弯曲曲地裂开了宽宽的缝隙,一张一合,只两三个来回,那房子便轰然倒塌,尘土顿时弥漫开来……两次强震间隔,大约不到二十分钟。强震过后,大地似乎还在痛苦地扭动、振颤着身躯,一刻也没有停止。傍晚,校长让老师们按照同学们的家庭住址,分成了几个小组,由老师带队,挨个把学生们安全地送到家长身边。上学去的时候,房子还都是好好的,而回家的路上,连大街小巷也分不清了。我看到失去了家的人们,都聚集到了空场和闲院里,大人们也在焦急地等着孩子们。我大哥的腿被倒塌的房屋砸断了,躺在房后闲院里的地面上,80多岁的老奶奶也被救了出来。所有人都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眼神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慌和恐惧……
大难来临之际,人们不再分你的我的。男人们从倒塌的磨房里刨出了一头被砸死的毛驴,不知道用谁家抢救出来的一口锅,煮熟了分给身边的孩子们吃,哪怕只能吃到一口两口。天黑了下来,人们不知道晚上该怎么过。正当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天津医疗队的医生们已经赶到了村子里。有个四五十岁的瘦些的男医生,耳边带着听诊器,在给大哥进行了简单救治后,就让人们把大哥抬走了。没有任何睡意,我跟着小伙伴们跑到村外,看到村边的道路上,有很多解放军列队跑步过去,前边的打着手电,后面的右胳膊上都绑着白毛巾,身上没有带背包等东西。这一夜,人们坐到了天亮。
当又一个黎明来临,人们开始在余震中自救。大人们冒着房屋再次倒塌的危险,从废墟中刨出些米面、炊具,在空场上用砖头垒个灶台,就开始做饭。不管谁家的人,谁家的孩子,都可以过来吃。从那一刻起,人们才逐渐真正感到了“无私”的含义。
在我们这个离震中只有30公里的村子里,地面出现了宽窄不等的裂缝,田野里被黑色的泉水拱出了一个个沙堆,原来甘甜的井水,全部都变成了苦涩的……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人们把抢救出来的衣柜和箱子当墙壁,支起“帐篷”,许多人家,不管男女和辈分了,都睡到里面去。每个村子里,都有解放军战士和医疗人员,帮助清理废墟、抢救伤员、掩埋尸体。也正是从那个时候,来自四面八方的援助,开始陆续分发给村民。这些援助里,包括南方的大米、菱角、藕、荸荠、苇席;东北的高粱米、秫秸席……还有空投的饼干、大饼……在四面八方的无私援助之下,在解放军的帮助之下,每一家都住进了半阴半阳的防震地窨子。在人们渐渐恢复了生活和生产能力后,解放军才慢慢撤离。直到6月初割完小麦,剩下的每个生产队分驻的两名解放军战士,才最后撤离出去。记得很清楚,在收割小麦时,解放军叔叔教会了我们一首歌:“阳春三月桃花开,总理三到灾区来,党的关怀比山重,毛主席恩情深似海……”麦季后开学,我升到四年级。每个班都还要坚持在半阴半阳的地窨子里上课,“焦裕禄叔叔,是毛主席的好战士……”这首歌,就是当时在地窨子里跟老师学的。
文化大革命,在地震后时间不长就开始了。即便是在那样的政治气候里,人们的生活和生产秩序,也没有发生任何紊乱,只是学校已经不能再按正常秩序上课了而已。在大地震过去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经过大家齐心合力(包括老师和学生们课余时间的共同努力),整所小学校就搬进了建设在村外的新校园里。在国家的大力援助下,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每一个受灾的乡村,都清除了地震废墟,在原有村子的基础上,按照规划盖起了一排排比原来房屋低一些的防震新房……
经历过巨大的自然灾害和苦难,人们已经将那些不知道姓名的解放军战士、医生、援助者,都深深地铭记在了心里。人们由衷地感谢这个民族大家庭,感谢来自四面八方的援助者,感谢这个国家,感谢这种社会制度。作为当时的小学生,在四十二年后的今天,也从未忘记过我们的小学校长,正是他的“胆儿小”,才让我们全校师生毫发未伤地躲过了那场7.2级的强烈地震。今天,我还要给不知姓名的预报者和通知者,由衷地道声感谢,正是他们不敢疏忽和严肃谨慎的工作态度及灾难意识,才让大批的师生躲过了那场看似无法避免的巨大天灾。
今天,面对数千名师生的伤亡,我的内心在经受着无与伦比的震撼和痛苦。强震即将来临前,不可能没有任何的预兆……在此,我发自内心地祈愿:愿我们的地震工作者们,能更好地汲取这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宝贵教训和经验,坚持群测群防,做好预防性的工作和宣传,让生活在地震活跃区域的人们,都能加强防范意识,以避免群体性的生命和财产遭受巨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