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憎恶废墟，但我也愿意仰望废墟。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四川人，突然间知道了汶川和北川这么两个小县城，却是因为一场大地震。娇小的北川县城，在大自然几分钟的暴风骤雨一般的摧残中沦为废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那个中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中午，四下里一片安静。此时，印度版块像一个着了魔的怪兽一样像亚洲版块俯冲，瞬间，一个悲惨的结果发生了。山坳里的北川县城，每个人都看到了天空中布下的阴霾，也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多数的高楼相继瘫倒并且散落成砖块瓦砾，废墟之中，掩埋了近万人的躯体。他们或者已经死亡，或者接近死亡的边缘，或者还在为试图逃离死亡而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这成为了这次大地震惨状的一个缩影。而这次震惊中外的灾难，其悲惨的程度已经超越了当年的唐山大地震。
除了这些，我真的不敢想象被深埋在砖块瓦砾中的生命在做着怎样的生与死的挣扎，并且，我也不忍描述镜头中那些逝者的痛苦的面容。有的死难者，他们的躯体已经在废墟中分解，成为了废墟的一部分。
但是我决定了要仰望废墟，为那些无辜的生命，为那段逝去的文明，但也为那些在废墟中求得新生的人。而这片吞没了无数生命的废墟，却用自己独有的轮廓，勾勒出了一群幸运儿的求生姿态。
我听说了这样两个感人的故事，都是在这样的废墟中发生的：
一个婴儿在一片废墟中被解放军战士救了出来，他只有几个月大。孩子的身边是一位已经没有了呼吸的母亲，她的双手紧紧的环抱着婴儿，身体覆盖住了孩子。旁边的手机上有一条已经发好的短信：“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你要记住，妈妈是爱你的！”
还有一个故事：一名年轻的妈妈双手怀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婴儿蜷缩在废墟中，她低着头，上衣向上掀起，已经失去了呼吸，怀里的女婴依然惬意地含着母亲的乳头，吮吸着，红扑扑的小脸与母亲粘满灰尘的双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个孩子，本来是所有生命中最为羸弱的个体，却在这样一个不可抗拒的灾难中获得了母爱的庇护，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样的场景在这次灾难中上演了远远不止这么两出。而如此的求生欲望下生与死交汇时的轮廓，像极了庞贝古城中挖掘出的“人体模壳”。
据说庞贝古城当时在被火山灰掩埋时的人群，在火山灰中也留下了他们死亡前挣扎的轮廓。火山灰冷却凝固时竟然成了一些铸造一般的硬壳。人体很快就腐烂了，但是这些人体模壳还在。十九世纪的考古学家发现了这种人体模壳，就用一根管子把石膏浆缓缓注入，结果剥去模壳之后，人们几乎看到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连最细微的皮肤皱纹血管脉络都显现得清清楚楚。不幸的是，这些求生的轮廓中没有能够孕育出新生命。但是，庞贝古城这座世界上最吸引人眼球的废墟，成为了无数人顶礼膜拜和仰望的对象。
文明的能量、人性的张力在这样的废墟中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雅典卫城中孕育了生命，那是永恒的艺术；玛雅遗址中孕育了生命，那是印第安人的文明；古罗马斗兽场中也孕育了生命，那是人性之美。有的时候，我们仰望着这些废墟，发现让我们震惊的并非是这些废墟本身，而是这些废墟中折射出来的一种异样的光芒。艺术也好，文明也罢，在诞生的同时，废墟的前生必然又遭到了致命的重创。一半毁灭，一半诞生，这便是废墟的涵义。
然而，看着北川在时光中逐渐沦为完完全全的废墟，也会有这样的感悟：废墟中的新生命往往是坚强的，他们具有同类无法比拟的顽强生命力。希望那些被母爱庇护而获得重生的婴儿，能够记住让他们幸存的废墟。这是悲痛中最大的宽慰了。
北川县城遭受毁灭性的天灾之后，或许还会重建。可能某些年之后，在这片废墟上，房屋又会盖起来，居民又会多起来，花草树木又会茂盛起来，像极了毁灭前的状态，甚至比毁灭前繁荣。而且，那些继续在耕耘着的人们，一定会比他们的先辈更加坚强。但是，留在他们心头的创伤，怎是短时间内可以平复的。
如果这样的话，废墟，只能留在人们的心中。心中的废墟，我们依然可以怀着无数感慨去深沉地仰望。
或许几千年后，一群考古工作者剥离了那时繁荣的躯壳，在四川北川县的某个山坳里，发掘出一处废墟时，必然是众人惊愕，感怀而下。而他们的时间，将会定格在二零零八年的五月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