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不可“戒” -----简评电影《色戒》
姚鲁 电影是综合艺术，它熔编剧、导演、演员、摄影、美工、作曲、剪辑等等于一炉。一般人认为，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即导和演的艺术），因此，一部电影的好坏，荣耀或责任就全部归附于导演和演员。这种认识是片面的。不管电影多么直观，多么逼真地再现了生活，作为艺术，它仍然属于意识形态的东西。既然是意识形态的东西，那么它的根本则是电影剧本。导演和演员只是电影剧本主旨的阐发者和呈现者。尤其是演员，在编、导、演这三者中，只是导演命令的服从者。演员的任务，就是按照导演的意图，把剧本中的角色演活，演得越逼真、越感人，越能表现出演技的高超。不论演的是正面角色，还是反面角色，演员都要生动地去演绎这些角色，这是演员的天职！虽然演艺史上，流传过演反面角色的演员，因演得太逼真，遭到了观众的唾骂，甚至枪杀!值得我们反思和研究。但作为电影评论，不要仅仅停留在表演层上大作文章。仅仅停留在表演层上大作文章，不仅容易掩盖许多问题的实质，还会误导对电影艺术缺乏了解的观众：电影只是演员的艺术。这是违背电影艺术规律的。实际上，一个演员，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角色，用心去演，都会取得成功的。没什么神奇的。要说神奇，能够得到一个好的剧本，碰到一个好角色和导演，那才是一个演员成功与否的关键。出于这种认识，我打算对电影《色戒》，做一简评。
电影《色戒》是根据张爱铃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张爱玲的小说《色戒》是个短篇，13000多字，创作于1950年。这篇小说，堪称张爱玲全部小说创作中的一篇杰作。就创作的时间而论，在中国文学史上，应该占有重要位置。就世界范围而言，栖身于世界著名短篇小说之列，也毫不逊色。这篇小说的艺术成就，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作品反映生活的本色性 这是小说的最大特色。这种小说超越了阶级的局限，不从主观概念出发，作者遵从自己对生活的体察和感受，真实地描摹生活。在叙述中，作者也很少对作品中的人物作伦理道德上的裁定和谴责。这样便还原了艺术的本色，一切从实实在在的生活出发，从人的本能本性出发，因此，可以建立崭新的叙述文体。这也是张爱玲比之同时期的许多作家对文学贡献最大的地方。
二、主题的多元多层次性 小说《色戒》，是很难用传统的方法框定它的主题的。你可以说它写的是爱国，但突破了传统写爱国题材的藩篱，更切近实际生活。
你也可以说，它“歌颂”了汉奸。而实际上，它用的是衬托手法，歌颂的是那些消灭汉奸的英雄。就象施耐庵写武松打虎，他把虎写得越凶猛，越显出武松的英雄本色。写汉奸强大，老谋深算，机警过人，才突出消灭汉奸者的英勇和伟大！试想，如果把老虎写得跟一只猫儿似的，或者干脆让武松发挥神威，去打死一只苍蝇。那样对敌对对象是起到了贬黜的作用，但也削弱了武松的英雄气概，甚至还可能让人感到滑稽可笑。也不真实。
你还可以说，它写的是人性，是爱情，是动荡的社会，是炎凉的世态等等的主题。甚至你还可以从更高的层次上，概括出它写的是人生如戏的哲学命题。不一而足，都可以说是正确的。但是，如果你只强调其中的某一方面，忽略作品主题的多元性和多层次性，甚至只攻一点，不及其余。那不但会误读作品，歪曲作者的原意，还可能暴露出鉴赏者缺乏辩证的头脑和对作品深刻的感悟能力！
另外，需要提及的是，作品中描写的那个姓吴的特工人员,是国民党方面的。这一点，只要细读作品，很容易找到根据。事实上，当时的中国四分五裂，东北有日本人操纵的溥仪执政的“伪满政府”，南京有汪精卫执政的“汪伪政权”，重庆有蒋介石执政的“国民政府 ”，延安有共产党毛主席领导的“苏维埃政权”。在抗战初期，国民党军队，为保家卫国，也浴血奋战，抗击过日本侵略者，并有过重大伤亡。了解这些，对深刻理解<<色戒>>的主题和写作背景，会有很大帮助的。
三、意识流手法的运用 意识流小说是20世纪30至40年代流行欧美的现代主义小说流派。著名的作品有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以及沃尔夫的<<墙上的斑点>>、<<达罗卫夫人>>。作为文学流派，随着普鲁斯特、乔伊斯、沃尔夫这些作家的先后去世，意识流小说在20世纪40年代之后就逐渐消亡。但意识流手法却被许多不同流派的作家所采用。在50年代，中国小说采用的大都是现实主义创作模式，而且反映的主题也有着明显的时代烙印，就目前显示的文学史资料来看，只有张爱玲的小说<<色戒>>是个独特的存在。这篇小说情节很简单，写几个学生利用美人计刺杀汉奸易先生不遂的故事。但写法却很特别，作品截取的只是一天下午1点多钟到深夜10左右发生的事情。作品通过插补和意识流手法，清楚地描述出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让读者深刻地感受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尤其对典型的意识流手法的运用：作家退出小说，直接呈现人物的意识流动。在50年代的中国，不仅罕见，绝无仅有，即便追溯到20年代末、30年代初中国兴起的具有先锋性文学特征的新感觉派小说，也没有达到如此深刻和经典的程度。但<<色戒>>的意识流手法,与西方经典意识流小说又有所不同，它经过作者的改造，融入了本民族的情感、底蕴、审美特性和文化精神，因此，它更具有世界性。成为世界的经典小说之—，当之无愧！
以上简单地剖析了张爱玲小说<<色戒>>的主要特色,下面再看看根据这篇小说改编的电影<<色戒>>。
电影<<色戒>>基本上保持了小说的第—个特色——反映生活的本色性。这也是这部电影获得成功的主要方面。
但是，就小说的第二个特色：主题的多元性和多层次性。电影<<色戒>>，不但没有完全地反映出来，而且有些主题，还违背了作者的本意。
就反映男女感情的主题而言，张爱玲小说<<色戒>>倾向的是一种超越肉体的精神恋爱。这在小说中不难找到证据。主人公王佳芝，和易先生实质(肉体)的接触,一共只有两次。“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见面。”，“第二次时间更逼促”。第三次，还没进入实质性的接触，就因王佳芝突然睹物思情，触人生爱，而发生悲剧了。
说王佳芝对易先生萌生情愫，不是因为肉体的接触，还有她对男女之间心息相通的看法。小说在表述男人和女人如何走进对方心里时，写道，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到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这后一句话，表达的是，要想得到女人或占据女人的心，首先要占有她的肉体，即先和她发生性关系，并长期地需要她，女人自会离不开你。但是，王佳芝对此不以为然：“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出那样下作的话。她也不相信那话。”，“她跟老易在一起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觉得怎样。”由此看来，王佳芝和易先生不可能是因为肉体上的接触，产生爱情。
那么，王佳芝是怎么爱上易先生的呢？虽然小说写王佳芝“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易先生，但我们可以分析一下。
诚然，男女之间有一见钟情的，那多半是因为容貌。王佳芝对易先生显然不是一见钟情。且不说易先生“矮小”、“鼠相”，最重要的是，王佳芝色诱易先生，目的是制造暗杀的机会。有这一动机，就很难对易先生一见钟情。除非易先生真是个绝世的美男子，王佳芝又是个见美色就骨软肉酥、走不动道的“好色”之徒。
那么，究竟王佳芝对易先生怎么产生爱情的呢？原因是那枚价值“十一根大条子”的“粉红钻戒”。王佳芝觉得易先生给她买这么贵重的礼物，是爱她，同时，她看到易先生“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就透露出女人的天性，同情弱者，需要被爱！
然而，她不懂得，对于有钱的人，尤其象易先生这种人，给她价值“十一根大条子”的礼物，和一个穷人送给心爱的人一把梳子(见欧.亨利的小说<<麦琪的礼物>>)，是没有什么区别的。甚至可以说，前者没有丝毫的爱情意义。钱对他来说，只是玩弄异性，获得心里满足的筹码。在爱情上，挥霍无度就等于亵渎。终究靠不住。
但王佳芝追求精神上的恋爱是不可轻慢的。这种爱情可以为所爱的人付出一切。事实也是如此，王佳芝因为追求精神恋爱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电影<<色戒>>，强化并突出了肉欲基础的爱情。这种爱情本身无可厚非，这种爱情在实际生活中，可能占的比重还很大。这里要指出的是，这种爱情，恰恰违背了小说<<色戒>>的主旨。也违背了张爱玲借小说表达的追求形而上的精神恋爱观。不仅如此，电影<<色戒>>还表现了易先生和王佳芝性施虐和性受虐的变态心理。这从易先生第一次和王佳芝作爱，及作爱后，易先生把王佳芝的衣服扔到床上，无情地离去，可王佳芝却躺在床上，轻启朱唇，露出一个舒坦满足的微笑，便能得到证明。
当然，我们不能完全按照小说的标准，苛刻地要求电影。小说和电影毕竟是两种不同艺术。小说属于语言艺术范畴，有它揭示人物复杂心理和表达深邃思想的优势；电影属于视听艺术，有些语言艺术能够反映得很完美很丰富的东西，到了电影那里则无法表现，即便表现了（忠实原著），一旦拍成电影，可能会感到很假。就象小说<<色戒>>和电影<<色戒>>，最终色诱失败的原因，都是因为王佳芝对易先生产生了爱情。但小说充分发挥了语言艺术的优势，深刻地揭示了王佳芝爱上易先生的心理逻辑，电影莫说表现人物复杂微妙的内心世界，有时就连普通的心理，都无法确切地表现出来。传统的视觉艺术讲传神，但那传出的神必定是有限的，而且是否传出了神，传出了多少，还与鉴赏者的鉴赏水平有关。电影只能发挥自己的优势，通过视听作用，去感染人，叙事写意。从这个角度讲，<<色戒>>大量运用床上戏,除了商业上的考虑外,也有艺术方面的考虑。它跟三级片或黄片是有本质区别的。但我们仍然要认清，它和小说<<色戒>>反映的男女情爱主题是违背的。
这也给我们一个启迪，小说和电影虽同属艺术，但门类不同，有着本质的差异。有些小说能够表现的东西，电影是无法再现的。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博大精深的小说，搬上银幕，却索然无味的原因。这不是编导们的水平不高，实是小说和电影的特性所决定的。因此可以得出结论：电影再发达，市场再大，也无法代替小说存在的价值。语言艺术永远不会消亡！
最后一点，小说《色戒》的第三个特色，是运用了意识的手法，创造出了新的叙述文体。电影《色戒》基本囿于传统的电影手法，毫无创意。在这一点上，它和获第24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黑泽明导演的日本电影《罗生门》，不可同日而语。《罗生门》无论就其反映生活的本色性、主题蕴含的深邃性和表现手法的独特性，都证明是天才的创造！是真正的电影杰作！甚至可以说，电影《色戒》，就其反映生活的本色性，还不如张艺谋导演的《活着》、姜文导演的《鬼子来了》更有冲击力。而在电影艺术的创新尝试上，电影《色戒》，绝对赶不上《鬼子来了》。
再有，就表演层面来说，梁朝伟、汤唯、陈冲的表演都是很出色的。尤其汤唯，我们不能因为她演了床上戏，招来不同的评论，就否认她的演技水平。当然，汤唯的表演也有出戏和破戏的地方，但人无完人，更何况完善需要过程。她毕竟还年轻，今后的路还很长，如果引导得好，相信她会为中国的电影艺术做出贡献的。同时，我们看一部影片，不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主要演员上，忽略了那些配角。象《色戒》中，扮演赖秀金的朱芷莹，戏虽不多，但每场戏演得都很出色。她能准确地把握人物在不同情境下的情绪变化，尤其最后一场，那哭喊声，陡增了影片的悲剧意味。令人震撼，引人长思！
观看电影《色戒》，再看《色戒》小说，让我觉得，真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者，食也，天地人心，人人好色，色者，实难戒也，也不可戒。戒了，就会导致社会、人生的悲剧......
这是《色戒》小说和电影给我的启示。
2008年4月12日 北京
本文主要参阅书目（或某些观点的依据） 1、 张爱玲作品全集（1——5卷）。哈尔滨出版社，2004年。
2、 严家炎选编。《中国现代各流派小说选》（1——4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
3、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现代文学研究室编。《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选1918——1949》（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
4、 柳鸣九主编。《世界小说流派经典文库》（1——12）。北岳出版社，1995年。
5、 柳鸣九主编。西方文艺思潮论丛《意识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
6、 袁可嘉，董衡巽，郑克鲁选编。《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上、下册）。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
7、 陈焘宇，何永康主编。《外国现代派小说概观》。江苏文艺出版社，1996年。
8、 吴元迈主编。《20世纪外国文学史》（第一——第五卷）。译林出版社、凤凰出版社，2004年。
9、 昂利.柏格森著，肖聿译。《创造进化论》。华夏出版社，2000年。
10、 车文博主编，吕俊、高申春、宋文广、张爱卿等译。《弗洛伊德文集》（1——8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
11、 詹姆斯.乔伊斯著，萧乾，文洁若译《尤利西斯》（上、下卷）。译林出版社，2002年。
12、 普鲁斯特著，李恒基，徐继增，潘丽珍，许渊冲等译。《追忆似水年华》。译林出版社，2001年。
13、 威廉.福克纳著，李文俊译。《喧哗与骚动》。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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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碧血丹心，关河渺茫梦征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