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12月27日,一艘来自德国的大功率轮船瑞生号,在宜昌上游约四十英里处的崆岭一带触礁沉没。这是长江三峡历史上第一艘沉没的外国轮船。当时,这一沉船事件在中外引起震动。

                                                       德国瑞生号拉响冒险西进之笛

      瑞生号的主人名叫李克梅尔斯,是一个商人,他早就想建造一艘大功率的客货轮船,来开辟中国西部的贸易市场。1899年,瑞生号诞生,于当年的七八月间来到中国。而这时,反对外国侵略的义和团运动正在中国大地上此起彼伏。瑞生号即被德国政府租用,用于运输镇压义和团的八国联军士兵和武器。1900年10月,瑞生号停泊于上海港口,进行了一次全面的维护检修。这是李克梅尔斯为他的瑞生号西进长江三峡作最后的准备。12月16日,瑞生号驶离上海港,经过一周多的航行,于25日清晨到达宜昌。仅仅休整了两天,12月27日早上7时整,在船长布里台格的指挥下,瑞生号便鸣笛起航,向重庆进发。
谁也没有想到,瑞生号的这次航行,竟是灾难之行。
       据上海当时一家颇有影响的英国报纸《字林西报》记载:“这一天早晨天气潮湿,阴冷得有点难受,但一切都很顺当。大约在上午11点钟到达崆岭以前,船上一直充满着愉快的气氛。到崆岭以后,船长命令抛锚,并派大副韩狄克森会同几位本地引航勘察急流的状况。”
       时值冬季,正是长江的枯水期,而枯水时节的崆岭江段更是与众不同。因为其航道狭窄,造成了水浅却流急,加上江心横卧巨滩,布满乱石,使得整个江段水旋波转,一泻三折。《字林西报》如是描述道:“奔腾的激流的确是横在江心的巨滩引起的,击石的江流又以巨大的力量冲回河道,而北岸突出的水下巉岩,使河道变得更加狭窄。”其实,这样的险恶境遇已经为瑞生号的不幸埋下了伏笔。当时,就有一些土生土长的本地船工认为,在这样的季节里像瑞生号这样的大船要想经过这里顺利到达重庆,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副带人在勘察了情况后,如实向布里台格船长作了汇报。布里台格船长出生于德国汉堡,远航经验十分丰富,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固执。他知道这次航行不仅对于他自己,而且对于他背后的德国也意义 非同一般。因此,他决不愿意选择放弃。为了安全起见,他命令大副韩狄克森带人进行第二次勘察。当然,勘察的结果同前。固执的布里台格船长听完大幅的汇报,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下达了起锚的命令。
于是,瑞生号再次鸣响了启航的笛声。

                                                             英德首航之争是否瑞生号不祥之兆

       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的心牵系着这艘远在中国西部江面上的轮船,除了它的主人李克梅尔斯,还有无数德国人,甚至英国人、美国人……他们都把瑞生号的这次在中国内江的西进之旅看成是一次“非凡的航行”,象征着“一种希望和权利”。外国的一些报纸在瑞生号出发前纷纷刊登了“赞赏”的文字。
那么,瑞生号这次航行,为什么会引起他们如此的关注和兴奋呢?
       原来,瑞生号此次启航之时,正是帝国主义加紧侵夺中国沿海港湾、内江河道以及一切有效资源,并不断策划瓜分中国之时。揭竿而起的义和团运动又遭到了侵略联军的镇压。慈禧太后在逃亡途中下令庆亲王奕劻和任命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李鸿章为谈判代表,立即向侵略者乞和。侵略者之间经过一番分赃争夺,最后由各国公使于1900年12月与清政府确定了一份《议和大纲》,基本认可了各国侵略者在中国的势力范围和既得利益。《议和大纲》墨迹未干,瑞生号即打着“关心开发西部中国”的旗号鸣笛起航,这当然会引起各国列强的“欢呼”。但是,由于瑞生号的迫不及待启航,也无法不使人产生对其想掌握中国内江航运权的嫌疑。
       说其有想掌握中国内江航运权的嫌疑,并非空穴来风。当时,帝国主义列强对中国内江航运权的争夺十分激烈,尤其是德国和英国更是你争我夺,互不相让。这从瑞生号在上海准备出发时,德国《地方新闻报》和英国《字林西报》之间的一场文字之战中便可见一斑。
     《地方新闻报》在刊载发自上海的一则通讯中说:德国瑞生号轮船开往重庆,“这是在宜昌上游的闻名于世的激流中开辟一条扬子江的定期轮船航道”。通讯接着说:“英国人在多次尝试失败以后,放弃了这一项工作。”
    《地方新闻报》此话一出,立即遭到了英国舆论的反击。连在上海的《字林西报》也不甘示弱,次日即载文驳斥:“英国轮船通航重庆的每一次努力,都已经取得公认的成功。武克号和武喇号两艘兵舰早已抵达了重庆,利种号和肇通号两艘私家轮船也已先后平安抵达。这些难道《地方新闻报》的上海通讯员都不知道吗?”
从史料来看,英国人说的倒是事实。1893年3月初,英国的利川号轮船率先在宜昌鸣响长江三峡之行的笛声。该船一路探索,历尽艰辛,于3月9日终于抵达了重庆。这是第一艘在长江上穿过三峡的外国轮船。中外媒体对利川号的首航重庆给予了充分的报道。1899年5月7日,英国的两艘兵舰武克号和武喇号到达了重庆。相隔一年以后的1900年6月21日,与利川号同一船主的肇通号又平安抵达重庆。前后四艘轮船航行三峡,肇通号是这四艘轮船中最后到达重庆的一艘,比即将启航重庆的瑞生号轮船要提前足足半年多,英国的航运实力从中可见一斑。
       但是,有些德国人对这一切偏偏就是视而不见。德国的一家在当时还算比较知名的商行莫莱公司,在其发行的一份年度贸易报告中坚持认为,瑞生号轮船是“宜昌重庆之间的第一艘真正载运客货的轮船。”
面对这家商行不负责任的言行,《字林西报》假借一位读者来信的话进行了讥讽:“出现这样不幸的错误,真正原因很可能是这家商行在新年之夜只顾打瞌睡去了。”
       由于《字林西报》掌握事实,自然就理直气壮,不依不饶。德国《地方新闻报》在事实面前为了不失去读者,只得作了更正。
       其实,虽然在宜昌重庆之航中,英国走在德国的前面,但是在争夺中国的航运权利和势力范围中,德国始终是英国值得警惕和旗鼓相当的对手。尤其是在瑞生号起锚西进的当时,德国的远洋航运势力正在得到快速发展。如果将准备西进的瑞生号轮船与已经成功穿越长江三峡的英国利川号和肇通号轮船相比,无论是船体大小还是航行速度,前者都远远超过后者。难怪连《字林西报》也不得不承认,德国的轮船公司“正在顺利地取代不久前还控制着远东贸易并在这方面占领先地位和主导势力的英国和法国的轮船公司。”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瑞生号又跃跃欲试,想为德国在中国内江的航运中再夺得一块肥肉。也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才使得布里台格船长犯下了他一生中最严重的错误。

                                                           瑞生号沉没悲剧令人触目惊心

       现在,再让我们将视线回到行进中的瑞生号轮船上来。
     “毫无疑问,对船长说来这是一个令人严重担忧的时刻。他肩上的责任,当然比船上任何人都要大得多,虽然对每个人说来,这也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位记者在一家媒体上这样写道:“外国乘客现在都顾不上吃午饭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怀着希望和恐惧交织的心情,站着注视着轮船劈波斩浪,全速行进。”
       终于,灾难降临。瑞生号仅仅航行了十几分种,船底就触上了暗礁。一阵强烈的船体震动,使船上的人几乎都站不稳脚。随即,大量的江水便从船的右舷靠近煤库和货仓处涌入船内。开始,船长还想将船靠向江岸边上,以得到自救,但很快就发现这是徒劳的。因为流急滩险,江岸峻峭,受伤的船根本无法靠近。江水还在不停地涌进来。船很快就失去了控制,抛在了江心。在一片惊恐的呼救声中,失控的轮船又一次触上了礁石。船头在再次触礁后开始下沉,并渐渐地被江水淹没,而船尾则高高翘起。
       此时此刻,面对惊恐万状的船员和乘客,船长一面嘱咐大家保持镇静,要大家赶快系上救生带,一面拉响了请求救援的警笛。这刺耳的笛声长鸣,久久地在三峡的上空飘荡。有几个船员已经放下了救生小艇,没等小艇在水中停稳,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了上去。晃晃悠悠的小艇刚离开瑞生号的船舷,突然一个江浪扑来。救生小艇在漩涡中打了个转,随即就被激流漩涡吞没。随着几声呼救和尖叫,小艇上的人瞬间毫无踪影了。又一只救生艇放到了江面上,这也是瑞生号轮船上唯一的救生艇了。又有人跳上了救生艇。这只救生艇在江中随波逐流,几次差点被水浪颠覆,最终侥幸脱险。


       这时,船头正在加速下沉,而船尾比原先翘得更高了,整条船的倾斜度使人不拉住东西已经根本无法站立了。有人因为没有来得及拉住东西而滑向了船头,顷刻被江水吞噬了;有人因为恐慌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绝望中撒手跳进了激流之中,再也没有出现身影;还有人拼命呼救,连哭带喊……这一幕幕惨状,真可谓惊心动魄!尽管船长和大副尽量保持最后一份表面上的镇静,不时鼓励大家不要惊慌,但已无济于事。瑞生号轮船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瑞生号轮船上有相当一部分人的心态,也几乎已经失去控制。 求救的笛声还在长江三峡上长鸣。瑞生号上的人们还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上挣扎着。
       就在这非常紧要的关头,在离开瑞生号轮船不远处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几只救生船。救生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瑞生号靠近。绝望的人们终于看到了一线生的希望。救生船要贴近正在下沉中的瑞生号轮船也并非易事。当这些船好不容易刚一靠近,便有人迫不及待地从倾斜的船体上跳下来。有人因为惊惶失措,不幸跳在了水里。有人被救生员救上了小船,但有人却沉入了江底,在面临生还机遇的瞬间不幸被死神卷走了。
       据一家媒体后来报道,当时有两位比较镇静的传教士,因为没有救生带,只好随船下沉。但由于他们两人都十分擅长游泳,所以当他们一下子被沉船抛入江底时,还是奋力游出水面,幸运地获救了。
       最后,布里台格船长和韩狄克森大副也先后从下沉的船体上跳了下去。韩狄克森大副落水后很快就游向附近的救生船。然而,布里台格船长却非常不幸。他身上没有系救生带,不但跳在了漩涡中,而且跳得离救生船很远。瞬间,他的身影就被江水吞噬了。有人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但是他却再没有浮出江面。
      “下午12点50分, 原本坚固而漂亮的船体此刻却变成了一堆废料,一瞬之间成为令人失望和哀怜的对象。”《字林西报》在事后的一篇报道中,用几近悲壮的文字描述瑞生号轮船下沉时的最后情景:“哀怜,这是因为在蒸汽弥漫的最后时刻,旋转的沉船和乘客、水手们的惊呼,使得目击者看到这个恐怖的现场,就像看到一条巨大的海鲸在痛苦中死去一样。刚到一点钟时,轮船让岸上的人看来,船尾朝上,船头倒立在那里,活像一乘马车。然后,随着锅炉爆炸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轮船很快地消失了。它在激流之下,终于找到了一个深深的坟墓!”
        据有关资料不完全统计,船上有中外乘客近两百人,落水而死亡的人数大约有十余人,除了布里台格船长外,其余都是中国人。也有媒体报道,死亡人数大致与上述相同,只是说船上的中外乘客只有百十来人。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场悲剧,不仅是德国瑞生号的悲剧,更是饱经风霜的中国人的悲剧!
然而,瑞生号轮船的沉没,并没有阻止德国企图在中国扩张航运势力范围的脚步。事隔没有多久,又一艘崭新的德国轮船美鱼号又停泊在了宜昌的港口。德国方面不仅用高薪专门聘请了两名长江导航专家来勘察通往重庆的航道,而且原先瑞生号的船主李克梅尔斯也已经专程赶赴四川,进行考察。德国人的这次行动,似乎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
       我们暂且不去探究美鱼号的这次长江三峡之行最后成功与否,今天,当我们从历史的角度去审视瑞生号的沉没,去审视德英两国的竞争,可以清楚地看出,当时德国立志称雄中国航运领域的希望并没有实现,英国以其雄厚的实力牢牢占据着航运界领先的地位。令人悲哀的是,当侵略者们在中华民族的国土上竞相赶超时,我们自己却保持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默。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了1909年的初秋。这年9月6日,中国人自己的轮船蜀通号,终于在宜昌港口第一次拉响了驶往重庆的启航笛声。经过整整8天的航行,蜀通号顺利穿越三峡,到达了重庆。这次成功之航虽然比英国轮船首航三峡足足晚了11年之久,但毕竟是中国轮船的三峡首航。
       瑞生号轮船在长江三峡的沉没,距今已整整一个多世纪了。这百年间无论是中国还是整个世界,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但是,回首这一悲剧,我们不仅依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慨,而且有一种感奋,一种激扬心灵的感奋。因为,往来长江三峡的轮船都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更因为中国这艘满载希望的巨轮毕竟已经行驶在人类文明和进步的航道上了。

摘自：《档案春秋》2005年07期　作者：胡 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