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的七年，每每刻骨铭心的，应该是遭遇过不少看似不宜的天气，或者乘着看似不宜的交通工具。于是细细数来，有过几回。直到后来定居川渝，少了东奔西走，才渐渐平静了许多——有一些时间，可以邀约几个故人，找个日露云头的入冬周末，在朝天门嘉陵江边一家熟识的鱼馆，边品尝着鱼肉的鲜美，边笑叹着奔流的江水如何地气势磅礴。偶尔等不到稀世艳阳，干脆在老地方等雨，三五个人还是品着鱼肉，听着细雨散乱地拍打着棚顶，好不热闹。天似乎离江面不远，甚至江面的远处已是雾重重的，就好像天是江，江也是天。有“黄河之水天上来”一说，然而眼前的情景也使我不禁想套用这个说法。
凭心而论，人家虽说重庆是东方雾都，可是我更喜欢这里的雨。也许我自己更喜欢雨，或者也许还有别的更深的潜意识，让我喜欢这雨的季节，雨的气候，或是雨的天气。
直到阴雨连绵了几个礼拜，我实在没有理由邀约他人跋涉泥泞去江边吃鱼赏景，只好百无聊赖地爬在网上搜索猎奇和收取电邮。而意外总是光顾我的乏味：好友所寄的一张照片，正好印证了自己的喜雨情结原来大有来头——那雨，那乡路，伴着湿润的空气倏然映入眼帘，怎么能不叫人追忆起那些本以模糊的风景？
雨总是那么温柔地浸湿乡路的每一块青石，像细细的淋浴轻轻洒在少女娇娆的肌肤上。雨云是层层叠叠的，一直叠到远处的山顶，似是给那可爱的山尖儿戴上一顶宽阔的礼帽。山是春天的山，披着嫩绿的长裙，裙边是梯田编织的褶皱。近处是集镇，精致的楼阁与纵横的小巷坐落井然。乡路则躺在山和集镇之间，蜿蜒而安详。她是一条简单而又不平凡的路，没有林阴道的点缀，却有参天的古槐日夜守望，没有民舍的喧嚣，却有别致的古驿年年陪伴，那每一尺路面都是用厚厚的青石板铺成，将远和近连接得天衣无缝。你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低沉而柔和，伴随着空气的芳香，以风的形式告诉着大地春雨欲来。她的知觉总是很灵验，雨来得绝不动声色。
一滴，两滴••••••
雨滴多了起来，却是细细的身材，轻轻地下落，在风的引领下密密地悄悄地斜织着，以致于隔了窗纱望，望不到踪影，只有伫立雨中，才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那雨滴仍旧继续着他们漫长而短暂的下坠，也是一滴，两滴，渐渐地多了起来，有的落在路边的泥土中，有的跌在石板上深深凹陷的辙印中，有的则渗入到两块石板的泥隙间。而或许这些小东西真的很富有灵性，它们无论身陷何处，总是慢慢地湿透了乡路的每一块石板。这时，乡路的每一块石板，就像洗净尘埃的每一寸肌肤一样都会恢复到她先前的深青色。
先前的颜色？我并无从知晓。那孩提时的我和几个要好的小孩儿时常不顾家长的反对，冒雨到塘边钓鱼。而这乡路也是必经之路了。雨大了，实在没法行路时，便在路边的古驿或是禅院呆上一会，透过窗户看那路上匆忙来往的行人。却没有谁会去注意到脚下所行的着条默默的路。只是到了学龄，我进了学校每天有老师和功课管住，不再贪玩了，才从先生那里学到“晋宁有路，名为五尺”这样的字眼。先生娓娓道来：“晋宁，曲靖也；有路，我们城外的那条小路；五尺者，那铺路的青石板每块宽约五尺也•••”这才慢慢晓得，这乡路居然是一条古路，历经两千年有余，典籍称其“五尺道”，是为古人入滇之咽喉要道！
于是许多掌故可以被揭开了，那些参天的古槐，那些别致的驿院，也该有百千载之久了。我时常想，作家往往以天荒地老或海枯石烂来形容神仙眷侣的绝世爱恋，数十年之后，这爱情也必然随着他们的终老而结束，却不知可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这默默的乡路，这默默的古槐，这默默的驿院相守的千年之久。它们既然是千年之物，应当能够见证千年的沧桑变幻了。如若这样，它们也一定看到了先秦的将士在这路边枕戈而卧，待旦而发，而那绵绵的雨，是否也飘落在将士们的盔甲上，而后有“垂首泪潸然”的乡愁呢？如若这样，它们也一定看到了诸葛孔明彻夜难免，扼腕叹息，深深地为听信谗言而将自己召回的刘禅而忧虑了，而那绵绵细雨，是否也曾飘零他单薄的营帐，而后有“北风撩愁帐”的感慨呢？也许没有人能够寻得到这些逝者的昨天，却也许应当有人能够为他们点缀今天的涵义罢。那雨珠仍然婆娑地飘零到乡路和她周围的万物，跌入深浅的辙印，渗入芬芳的泥隙，在辙印中汇集成涓涓溪流，在泥隙中唤醒岁岁野草•••
每当那春雨来临的季节，乡路总是敞开自己的怀抱，迎接着骤然的行人各样的脚步，或是交通工具的各样变迁。雨的到来，往往让人们的脚步变得匆忙起来：有奔跑的孩童，挤着撞着，散乱的节奏是那轻快的脚底板踩到积水的清脆声响；有匆匆赶路的文员，把工事包顶在头顶挡雨，却被更多的雨珠戏弄着脸颊，脚步快得像要跑了起来；有窃窃私语的情侣，共同撑一把伞，依偎在一起听着那来自头顶的劈里啪啦的声音，忘记泥泞的脚步悠悠然地似是眷恋不舍；还有外出求学的少年，撑着精致的伞，却遮不住满载了母亲千叮万嘱的行囊，不时地回头看那渐行渐远的座落，脚步断断续续，心却变得坚强。•••在这世间白态的光顾中，乡路更像是一个曾经不更世事的少年，经历了千年战乱与恬静的交迭，也见证了无数悲欢与离合的更替，如今成化了一串素色的珍珠，让人爱怜，也更让我思念。
那照片中的季节，正是属于我记忆中的那个季节。雨落乡路了，春去又回，而思念的心却迟迟地等到夏日才萌发出了多年以来潜潜的新芽。乡路，那怎么走也不孤独的蜿蜒与缠绕，绕在心田，成了结，解不开，也化不去，或许直到有一天会愁白了须发，愁深了皱纹。而她依然是她，一个任何所有都无法替代的思念，伴随游子的心扉，想她，便飞到她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