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末回家,母亲做了一大桌菜。我埋怨她,太操劳了。她却笑吟吟地说,你难得回来一趟嘛。我说太忙了。说完心里有点愧疚。我整天忙些什么呢,无非是喝酒打牌泡吧,我知道母亲是寂寞的,一直都是。父亲从来都是那么忙,我们父子俩谁也没能坐下来,好好陪母亲说会话。而母亲也是习惯了的,她总是静静地倚窗坐着,有时膝上搁本书,却好久不翻动一页。
我说,妈妈,咱家够有钱了吧,爸怎么还这么拼命。母亲笑,说,你爸呀,他是这样的。语气里,不是没有怨怼的。
我打电话给父亲,他却说,晚上有个饭局,不能回来陪我。我有一点不舒服,陪我吗,怎么变成陪我啦。我说,爸,你年纪不小啦,少喝点酒。父亲在电话那端呵呵笑,哟,我这儿子还蛮关心老爸的哦。我说,妈妈也关心你。父亲的笑声顿了顿,他说,我一会就回家。
我本来想等父亲回家后才走,可夜很深了,他也没回来。而李子已打过N次电话来,我只得向母亲告辞。
赶到“水语风情”,李子一迭声地说,来晚了来晚了。我摸不着头脑,什么?他说,你父亲。他微微一笑,你父亲和一个女人。他笑容里的嘲讽我能看得懂,他说,还以为你父亲能免俗呢。他拍拍我肩膀,这没什么,有钱男人不包个把女人那还叫什么事!!我粗暴地挡开他的手,我喝道:拿开你的脏手。他还是笑,转头叫侍者,拿酒来。
二
印象里父亲和母亲,虽不是如胶似漆的那种,但也是相亲相爱的。父亲的应酬自然是多的,但他从不在外过夜,而不论他回来多晚,母亲总是亮着厅里的小灯等他;父亲若在家吃饭,母亲必亲自下厨;父亲的衬衫,总是母亲亲手熨平置好。弄得王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大姐,你把我份内的事都做了。母亲却笑,这才是我份内的事呢。王妈在我们家,做了也有五年了吧,母亲待她如至亲,有时,两人一同看电视剧,一同落泪一同笑骂。我有点欣慰,也有点辛酸,母亲总共只有我一个儿子,偏偏这个儿子又极度向往自由,一早搬出家外出租房居住。我一直想,幸好,父亲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母亲的寂寞,还是值得的。
谁承想呢,父亲竟是,鸟鸦群里不能例外的那一只。
我开始隔三岔五地回家。母亲奇怪,这一段店里不忙吗?我说,不过一个小小的店子,怎比母亲重要。母亲笑,虽然脸上绉纹密布,却仍不失为一朵花啊,她也曾灿烂地美过的。我不由得怨恨起父亲来。
父亲十有九回不在家。偶尔在,也只匆匆地对我说,公司有事呢,你陪陪你母亲吧。
我不答应他,而他并无察觉异样,边打领带边出门去。
三
我的店开在市区里最繁华的中山路上,面积不大,卖点碟片。生意还是不错的。我请了两个能说会道的小工,自己整天就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后,上网。
李子总是羡慕地说我,不知多潇洒。他刚接手“水语风情”,忙得不行。我自己是颇为得意的,起码这能证明我并不靠有钱的老爸生活。不过李子又说,你是有福不会享。我抛白眼给他。
我花了一点钱,很快就弄清楚了那个女人的底细。她在一家保险公司做业务。应该是很辛苦的那种。但她脸上丁点风霜的痕迹也没有。照片上的她,很年轻,不是很美,但很吸引人。这样的女人,不该是父亲注意的类型,那就是她的手段了得了。
她就住在“水语风情”附近。看样子,她很喜欢这家酒吧。常常在午后,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叫一杯咖啡,坐一个下午。
我为这个发现欣喜若狂。我开始顶替李子的角色,整日整夜地呆在酒吧里,等待着她的每一次出现。当然,有时,她是我和父亲在一起。我远远地注视着我的父亲,无情的岁月对他格外宽容,他依然挺拔英俊,加上金钱赋予他的从容和沉静,他是足以吸引众多女孩的仰慕的目光的。不管那些目光,是为着他本人,还是为着他的金钱。
有一天,下着冬季里少见的大雨。我怅惘地坐在柜台里,想像着今天,这样的天气,她不会来了。但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她撑着一把大红的伞走进门来。在她一贯坐着的位置,坐下。我亲手冲杯热咖啡,走近她。她在轻拍无意间溅到身上的雨滴,被我吓了一跳。我笑着,把咖啡递给她。她也笑了。
她原来是个很容易让人接近的人。
这是我们相识的开始。
四
那天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对母亲说,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很不错。母亲的脸上露出惊喜来,连父亲也动容地扬了扬眉。母亲说,是吗是吗?我说,是啊,哪天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父亲说,钱够用吗?我说,有点紧,你知道,交女朋友嘛,很花钱的。父亲就笑起来,起身去房里,拿出一本折子,丢给我。他说,是好女孩子,就别辜负了人家。我说当然。然后笑眯眯地,把折子收起。
从那天,下大雨的那一天开始,她再到“水语风情”来,总会看到我在那张桌子上坐着等她。她会对我笑。再也没见到父亲在此地出现过。显然,她并不想让我看到她和他在一起。
深夜里,我们常在网上聊天。她在网上的名字,和她的真名一样,叫馨儿。而我把我的名字,改作了“吾爱馨儿”。然后我对她说,更新我的资料吧。她看到了,给我发来了一连串的微笑。我知道这个女子,已然在悄悄被我打动。
我每天都嘱花店送花给她。总是康乃馨。因为她告诉我,她的早逝的母亲,最喜欢这种花。所以她的名字,才叫馨儿。
她在酒吧里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深夜里,我会送她回家。她的家,很宽敞,布置得很舒服。我知道,凭她,不能有这样的家。这该是我父亲,为她打造的金丝笼。
李子皱着眉头问我,你在干嘛?我说,我喜欢她呀。李子说,别玩过分了。我说没有。李子又说,怎么看,她也不像那种人。我说,你看到婊子把标志贴在额头上吗?
五
春天来的时候,母亲住进了医院。父亲整日整夜地守在她的床前。母亲说,你去忙你的吧,不过感冒而已。父亲只笑,拂她已经在渐次变白了的发。母亲不好意思,说,儿子还在这呢。
我走出门去。他们显然是相爱的,但父亲为什么会有别的女人?
我打电话给馨儿。她在家。我说,我要到你家去。
她显然刚洗了澡,赤着脚来给我开门。脚踝上套着细细的铂金链子。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
我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不容细想,唇覆上去。她的唇冰冷,然而渐渐地暖和起来。我久久地吻着她。我把手伸到她的睡衣里,她在我的怀里颤栗着。
她在父亲的怀里,也是这样仿若无助地散发激情的吗?
我打个寒噤。热情骤降。我推开她。她睁着明亮的双眼看我,并不说话。我的心软下来,我再次抱住她。
六
母亲出院的时候,我把馨儿带到家里去。母亲高兴得不得了。握着她的手,说个不停。又叫王妈,快去买菜。想想又说,我和你一块去。我劝她,你身体刚好,让王妈去好了。可母亲不依,她说,你陪馨儿在家聊会天,我和王妈买些好吃的来。
我把相片册取出来给馨儿看。她看着我小时候的裸照,笑个不停。然后她看到了我的家庭照。我很注意地看着她。她的震惊是显而易见的。她拿着相册的手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我笑着说,怎么样,我的父母亲,年轻时很漂亮吧。他俩读大学时就谈上了。听说是他们班里硕果仅存的一对呢。
她不说话,只顾翻看着。然后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一张旧照片上。那是我的父母亲和一对男女的合照。我解释说,这两个,我母亲说,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不过这个女的,死了好多年。这男的,已经出国了,不过我每年生日他都有礼物寄来。我笑,看,人生无常吧,所以啊,要及时行乐。我抱住她,把她压在沙发上。
她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抗议着,让人看见了不好。
我不以为然,径直吻她。她躲着。
纠缠着,门被打开,父亲怔怔地站在门边。
七
我们足有一个星期没见面。连电话也没有。我呆坐在“水语风情”里,一杯一杯地喝酒。李子有点儿幸灾乐祸。他对他的伙计说,瞧他,整个一个失恋样。
她一定和我的父亲起了不小的争执吧。她在向父亲恳求和我相爱的权利吗?或者,在有钱的老年人和有钱的年轻人之间,她在衡量着,哪一个,才是她最佳的选择?
我想得头痛。
父亲打电话给我,他要见我。我叫他到“水语风情”来。他在电话那端犹豫良久,才说,好。
我看着他走进门来,高大的身影里有了一点疲惫的样子。我叫他最爱的红酒,可他摆手。他很直接地问我,是真心地爱着馨儿吗?我说,爸,你怎么啦?现在这年代,说什么爱啊爱的,合得来就在一块啦,合不来就散呗……父亲皱眉,你这什么话!我说,就算我娶了她又如何,那也难保我以后不养小老婆。父亲变了脸色,他不能置信地看着我。我低着头,喝一口酒,然后说,馨儿那个工作太辛苦了,我想叫她到您的公司去,您不会反对吧?
八
我去找她。她不在家。我坐在门口,等到夜深。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
她的高跟鞋在我面前犹豫地停下。我站起身来,看着她。她轻轻地皱着眉。我伸手把她揽到怀里。她不说话,只是偎紧了我。我有点想哭。
我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她?
九
她开始到父亲的公司上班。我每天都被嫉妒折磨着。我无法做任何事。我想像着她和我的父亲,在工作的间隙偷偷对望,偶尔还背人轻轻亲吻。
我把另一个女子带到家里去。母亲不明白,却依然热情。而父亲,他瞪着我,眼里冒着火花。他大声叫我,跟我到书房来。
我知道,他很生气,可他究竟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我吊儿朗当地问他,什么事啊。哦,对了,我的钱用光了,老爸支援支援点吧。他压着嗓音,质问我,为什么这样对馨儿?我反问道,你为何对她这样关心?一时间,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来,我说,或者,你担心着,穿剩了的衣服没人要?他震惊了,他说,你说什么?我冷笑着,不明白我说什么?我把包里的照片拿出来,一张张地摆放到桌上,看吧,我的父亲大人,别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会没数吧?我盯着其中的一张,父亲的手,抓着馨儿的手。我愤恨不已,她都能做你女儿了,你要偷吃,也要看看对象……
啪的一声,他的手掌挥到了我脸上。从小到大,我再顽劣,他都没对我动过手。我们两人,都呆住了。
然后,我很镇静地走出门去。
十
我喝了许多酒。馨儿来的时候,我还在喝。馨儿把我的杯子夺走,她说,你怎么啦。我靠在她身上,我说,馨儿,我想去你家。
一进门,我就脱她的衣服。她不挣扎,她反而吻我。她的吻清香而潮湿。我想我爱她,我愿意爱她,即使她是我父亲的女人,我也愿意爱她。我抚摸着她的身体,每一分,每一寸。她在我耳边急促地呼吸着,我呢喃着叫她的名字,馨儿馨儿。然后,我进入她。
我要了她一次又一次,像个贪婪的孩子。
疲惫地睡去时,听到手机响,伸出手摸索一阵,没找着,就心安理得地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馨儿还踡在我怀里睡得香甜。我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忍不住趋近前去吻她。她被吵着了,嘴嘟起来。我掀起被子,压上身去。然后,我看到,床单上,星星点点的红。
刹那间,我已不会思想。
手机又响起来,是母亲。她说,父亲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
十一
母亲说,你们父子是怎么啦。你不管不顾地跑了,丢下……她看一眼馨儿,你父亲也是,开着车子出去一晚也不回来,我打你电话,你又不接,结果大清早的,医院就打电话来……她啜泣起来。
我心乱如麻。我搂住她。没事的。我安慰她。而我的心跳加快。
医生出来,说,病人的亲人呢,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我叫起来,我是他儿子。医生说,好,你过来,做个检查。
不过数分钟,医生遗憾地说,不行,你的血型和病人不符。我嚷,你没搞错吧,我是他儿子……医生看我一眼,欲言又止。馨儿在一旁说,我来试试吧。我讶异,不行,你不行。馨儿却固执地,试试。
结果馨儿和父亲一块躺在了病床上。我找到医生,医生说,恕我直言,这件事,应该问问你的母亲。
而母亲呆在父亲床前,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我不能发问。
我对馨儿说,怎么那么巧,你和我父亲的血型刚好吻合呢。
她只是笑。
十二
那些事情,要追溯到多久远的过去呢。那时,父亲和好友同时爱上一个女孩子。而女孩子喜欢的,并不是父亲。女孩子的朋友却爱上了父亲。但父亲的心里,只有那女孩。后来,父亲的好友出国了。父亲和女孩一块去送他。他说他会回来,他叫她等他。可是不久,他就没了音信。而她再也等不了他,肚子里的小生命迫切地要到这个世上来。这时候,父亲已然与女孩的朋友谈起了恋爱。女孩绝望之余想自杀,是父亲救下了她。女孩的朋友知道父亲的心里始终只有女孩,便悄悄地离开了。而父亲娶了女孩。
一点也不动人,是吗?父亲望着我说。我哭了。父亲也哭了。
后来才知道,父亲的好友刚到国外,和人起了争执动了手伤了人进了监狱,所以才和他们失去了联系。等找到彼此,一切已然成了定局。而这个故事里,最无辜的那一个,就是馨儿的母亲。她带着馨儿离开父亲,生下馨儿便因难产离开人世。馨儿从小跟从舅舅长大。父亲找到她后,她并不肯与他相认。在心里,她是恨他的。恨他只顾爱了自己想爱的人,却重重地伤害了最爱他的人。
我们都对不住她。母亲搂过馨儿落泪。你父亲怕我多心,不肯对我明说。真委屈了馨儿。而馨儿看着我,只看着我。
我把她拉到怀里来,我说,我爱你。
父亲轻轻笑起来,他有点儿喘。他对母亲说,我陪了你好多年,我也该去陪陪她了。
然后,父亲闭上了双眼。
十三
馨儿总是安慰我,一切都是一场意外。
可我知道,并不是。一切因我而起。我是那么自以为是。极其偶然而又必然地,是我让车祸发生。是我让父亲的生命宣告结束。
我总是坐在书房里想念他。期望他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对我说,儿子,你还好吧。
而馨儿,在我怀里睡得香甜。我把她搂紧。任何噩梦都无法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