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加一等于几?
答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有些事情却不是这个简单的数学真理所能说明白的,以至于经过这件事,我决定永远也不要回到家乡,因为我的某些记忆已经很难抹去家留给我的创伤了。如果等我哪一天突然开化了,也许会理解所发生的一切的。
家乡又发生变化了。每回家一次,我总要惊诧于家乡变化速度之惊人了。钢筋混凝土结成的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一样立于村头,还立着几根冲天的大烟囱,不停地吐着滚滚浓烟。
现如今如此规模的工厂已经不下十数家,许多年前就有了,据说要建开发区,大概瞄准了农村地皮的廉价吧。我又十分担心,耕地一点点被机器吞掉,农民要怎么活呢?
我向路边这个工厂大门内望了一眼,心中一凛,发觉那里很像吃人的机器,尤其那个高耸的大烟囱,说不出的诡异。
我再望望头顶的天空,烟团凝聚着,好像干净的玻璃上涂上了污秽。
村北的方向,呈现出一个村落来,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灰色的房子,阴云之下,有股说不出的恐怖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我心里想。
村子很安静,我非常不习惯,很不安的样子。
“奶奶,我回来了。”我一开门就叫起来。
奶奶正坐在炕上缝着东西,闻声立刻转动着老浊的眼睛,很惊讶的样子,马上热切地说:“小奇,回来了!”她的声音仍旧是那么熟悉而亲切……
自打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无钱治病,撒手人寰了,所以我一直同奶奶生活在一起,是她辛辛苦苦把我拉扯成人的。
学校已经放假了,我为了攒足学费,还要在城里打工,心里很挂念奶奶,还是抽空回来看望一下她老人家。
家里的一切似乎同奶奶一样衰老了,风一吹似乎能掉渣儿。没办法,因为生活的贫困,我们一直就挤在这三间夏天闷热,冬天透风的房子里,还好奶奶身子骨硬朗,换别人早吃不消了。
奶奶明显老了,以前是黑发中约略着有一两根鲜明的白发,而今白花花得像棉花一样的头发中再也难觅一根黑发了,如此大的逆转令我十分心疼。
“奶奶,我知道您心脏不好,这次给您带来了一些好药,还有一些补品。”我放下手中的旅行包,拿出各式各样的东西来,像展览一样摆在炕上。我的生活虽然很艰苦,经济来源一直靠打工,生活很拮据,但对奶奶是例外。
她笑得嘴都合拢不上了,眼睛也完全没于皱纹之中了。
我见状,鼻子有些酸,只好用力地眨眨眼。
就这样,我过了三天平静日子,每天洗衣做饭,侍侯奶奶,有闲暇的时候就学习功课。
第四天的上午,我去买酱油。出门的时候,一个令我十分熟悉的背影,骑着自行车从我身旁擦身而过。我定定地望着那人的背影,可就是想不出是谁。后来打完酱油回家,我仍在想着那个人,奶奶叫了我七八声才听见。
过了不长时间,一阵“嚓——”的镲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这是收废品的来了。
“小奇,你去把房后的那点破铜烂铁卖了吧。”
我答应了一声,出了门,墙根下果然有一个破竹筐,盛着铁丝铁块。我赶忙把它搬到了路边,翘首企盼着镲声快快到来。
不大一会儿,从一个叉路口拐过来一个毛驴车,车上坐着一个长相黑黝黝的年轻人,走近时我才看清楚,那人的裤管里伸出一条腿,却比另一条腿短了一截,像是肌肉萎缩,样子十分吓人。
天空晴朗,我却感到一阵阴阴的。
车上的人不是王五吗?三年前就落进河里淹死了。他也并不残废呀!我一时怔怔地看着他,忘了要卖铁。看他的神情,并没有记起我,相反被我看得有些发毛,瞅了一眼地上的筐,放下手中的镲,问我:“要卖铁吗?”
“啊……我卖铁。”
直到称完了铁,付了钱,我仍在琢磨着,突然觉得天气很冷。
“奶奶,我见到王五了。”见到奶奶,我把刚才的所见说了一遍,我能察觉到说话的味道已经变了。
“王五?不可能的,他早淹死了。”奶奶笑吟吟地看着我,以为我在讲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是我却一点也笑不起来,因为我敢肯定,那人就是王五!
这时,我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何不跟踪王五,看他究竟住哪。
出了家门,我循着镲声而去,始终同他保持着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不过跟踪的滋味不太好受,一边要遭受同村乡亲不明原因的盘问,一边还不能要别人看出我的意图。
这时,小亮迎面走了过来,他是我的小学同学,高中毕业之后就回家搞起了土地承包,我有好长时间没见他了。
“小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在这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小亮呀,最近忙吗?我没事,刚回来不几天。”我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望着毛驴车,见王五正停下车收废品呢,这才有机会同小亮多聊几句。
“小亮,刚才那人是谁呀,挺像王五的。”我指着前面说。
他回过头,脸突然有些阴,支支吾吾说:“王五不是早死了……不……不是”
我还要问,他却说:“我……我还有事……先走了。”没容我向他告别,他已经走远了。
疑团像乱麻一样,紧紧罩上心头。我望着小亮的背影,捉摸不透他的态度的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听到镲声再次响起,赶忙转头去找毛驴车,顾不及想太多,脚步又跟上了。
王五左拐右拐,出了村北而去。
我心里有些不安,刚回乡时的恐惧感更浓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好像那些灰房子里住着吃人的魔鬼。
等到我一点点接近这个村子的时候,恐惧感更强烈了,好像置身于一片坟场之中。
很快,在一处房门前,我便放弃了王五。刚刚从我身边经过的一个人比他更具吸引力,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的话,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梦呀。
那人竟是——小亮,我的同学,不同的是,穿的衣服变了,尤其叫我吃惊的是,他的两条胳膊细得好像未长成的竹竿。我吞了口唾沫,嘴巴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小亮,你……”
他转回头,怪里怪气地打量着我,令我十分不自在。
“你认错人了吧,我不是小亮。”他回答道,我听出他的声音也变了,又粗又哑。
我不知该怎么说了,只得满面赔笑:“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那人刚走远,身后突然热闹起来,人们大声说笑着,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好像赶集似的。
我却愣愣地看着从我面前经过的各种面孔,像被人泼了冷水,从头凉到脚。我想离开这里,可是双腿好像灌了铅。
小二黑、孙力、赵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底划过。
他们已经死了多年了,现在却活生生地笑着!难道——他们都复活了?
我发现他们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猜想一定是我的注视引起了他们的反感,赶忙低下头,却发现双腿抖个不停。
为什么这个村子里的人和我的家乡的人一模一样呢?我突然想回家,腿却不由自主地跟在人群的后头。
人们都进了一户人家,老远就听到院里热闹非凡,像是在办事情。我进去之后,才彻底绝望了,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心想,如果现在奶奶在身边该多好啊,让她看看我说的不是笑话。
院子里不太大,人们挤在一起,熙熙攘攘的,我看了一圈后,发现绝大部分都是熟悉的面孔,忘掉以前发生的事,我会以为是在家乡的某户人家大院里呢。
我感到十分怪异,他们根本就不认得我,也没人上前同我打招呼。
突然,我的目光像照相机的镜头一样对准了人群中的一个人,那人,正是我!
我以为眼花了,用力揉了揉,再仔细看,差点晕了过去。没错,那人正是我!这怎么可能?这里虽然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我却觉得阴森诡异,好像魑魅魍魉大聚会。
我突然有些尿急,在转身跑出大门的一刹那,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男孩响亮的声音:“又是双胞胎!”
又是双胞胎!
我逃命似的跑了出来,使出吃奶的劲,朝家跑去……
“奶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把邻村的所见述说后,问道。
“唉……”奶奶打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事早晚你都会知道的。都是村头那几个工厂的大烟囱造的孽呀,听人说那里面能放出一种毒性巨大的气体,造成妇女一怀上孩子,必保双胞胎没错,而且有一个必定是残疾,可邪乎了!后来人们没办法,托人把其中有残疾的那个带到邻村抚养。算起来该有二十多年了,也就是从你这代开始的……”
我觉得脑袋訇然一响,“那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你在外求学,父母死的又早,你哪知道呀。”
我恍然大悟,难怪我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双胞胎呀。我猛然想起了另一个“我”,也就是说,他是我的亲哥哥或者弟弟,可是为什么奶奶一直没有告诉我呢?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穷呀,家里养不起两个,只好留下了健康的你,而抛弃了残疾的他。”
我感到十分震惊,如此荒谬的处事逻辑令我心寒。
“又是个双胞胎!”我的耳边突然响起小男孩幼稚的声音。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其中的一人也要离别亲人,被别人领养呢?如此一来,这个荒诞的游戏将会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一定会有许多相同的,陌生而又亲切的面孔站在一起的那一天的,那将是多么滑稽呀!
我的亲人呀!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含着眼泪,默默地出了家门,遥望着那根冲天的大烟囱,还有像奶奶的眼睛一样浑浊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