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 诚和他的时 代 (1)
  
  对商人,尤其是中国的商人或所谓成功人士,中国一流的文人多沉默不语。我相信这沉默饱含了太多的内容,它远不同于大众的态度,后者多是又妒又羡的;它也不同于为富贵树碑立传的态度。沉默里有一流的心智对自己思想无力的无奈,有一流的心智对世间人物和实践的期待。

  金钱即力量。尤其是今天,发展、资本、增长……已成为我们时代的事业,已成为大至文明、种族、国家,小至个人的精神意识。在李嘉 诚、杨致 远、孙正 义等人的光芒已遮盖了传统权力掌握者如克林顿、董建华之后,成功人物的境界和生命形式又有了新的含义。对比起来,“儒商”或“商儒”一说是太轻巧了,它远未能说明李嘉 诚一流的当代成功人士在人类社会权力的变迁中扮演的角色。在暴 力(权 力)、金钱、知识的力量变迁中,后来者总会对前者有所重组、整合。在大众社会里,比尔·盖茨的影响已凌驾于政治人物之上,知识经济又深刻地影响着实物经济,网络生活正重构传统产业的图景样式,等等,即为明证。

  一

  近200年来的中华文明,走过了一段坎坷屈辱的历程。西元1949年以后,文明的地理环境虽分离多元,但大体上都稳定下来了。文明的新生重建或以试验(在大陆)、或以光复(台湾)、或以中西混合(香港)等形式展开。

  这些展开的内容以千千万万人的生命历程、几代人的时间为代价,论证了我们文明在现代世界里的诸种可能的命运,从而为古老文明的现代新生和伟大复兴作了预演。大陆在试验之后重获人的自觉,出现了对传统文明和世界文明普遍价值的认同和回归。台 湾则在政 治文化的演进里走出了自己的路,同样为博大包容的中华文明体系注入了活力。

  冲突最为激烈的是香 港。语言、种族、肤色、习俗……五方杂处,传统文明是否还有价值,是否还具有原 创能力?在精英文化界,以牟 宗三为代表的新儒家企图呼应台 湾诸学者的努力,论证传统文明的现代创造性转化,企望“老内 圣”能开出“新外 王”;在大众文化领域,以金庸为代表的小说家则竭力追溯、阐发、宏扬传统文明的价值。但文化领域 的尝试均以失败告终,新儒家的缺陷,其与现代社会里的杆格有目共睹;金庸虽力倡原儒精神、大侠情怀,也最终意识到这一文明最有光彩的内容无法在传统社会里生存(典型如萧峰。《鹿鼎记》可能是最后一次尝试,但最无足观的韦小宝在这社会里如鱼得水,而忧国忧民者陈近南走上绝路……则仍以小说无情的逻辑宣告传统社会文化的失败。金庸自此以后封笔)。

  所有这些在智力领域里无力突破的文明梦想,却在实践领域里得到了最好的收获。即中国人、中国文化以香江一地为舞台,与西人、西方文化相处、碰撞、贴面肉搏,相辅相成,在人们都以为这里是“文化沙漠”的地方,出现了真正经受考验过的生命健旺壮盛的种子。文化上,对传统文人士大夫的扬弃,从而成就出现代专业分工的知识人;行政上,锻炼出传统社会不曾有过的公务员队伍;在民生日用的经济领域,则出现了包玉刚、郑裕彤、李兆基、郭得胜、霍英东等一大批市场巨人。在这其中,李嘉 诚是一棵长青树,佼佼者。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文明的幸事。在文明的共同体苦难的历程里,中华文化在列国竞争的世界里处于弱势,文化“花果飘零”。弹丸之地的香港,在最激烈的冲撞里反而孕育了文明新生命运的因子。李嘉 诚,就属于这样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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