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恰逢甲申年。這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克紫禁城，崇禎皇帝吊死煤山；一個多月後，李自成在山海關被滿漢聯軍擊敗，返京，匆匆在武英殿登上皇帝寶座，旋即撤出北京，次年五月，在湖北通山縣九宮山小源口，被地方鄉紳武裝殺死；清兵入關，在瘋狂鎮壓明末農民大起義及南明抗清武裝力量血泊中建立起來的大清王朝，在神州大地上統治了二百六十八年，延長了中國封建社會的進程，加深了人民的苦難。我們不能忘記三百六十年前的甲申巨變！崇禎皇帝的悲劇意義究竟何在？李自成為什麼迅速敗亡？都值得今人重新思考，拿出答案。
一、崇禎皇帝：辦好事、壞事都缺乏決心與能力
崇禎皇帝朱由檢，小有才幹。他書法、詩歌俱佳，擅彈琴，生活儉樸。如果在承平時期，他有可能成為有一定作為的好皇帝。但是，他登基後，接手的是從萬曆、天啟以來多年積累而成的民窮財匱、階級矛盾激化、內憂外患交織的爛攤子。面對時艱，他回天乏術，多疑、慳吝、剛愎自用的性格，導致他既缺乏把好事辦到底的決心與能力，也缺乏把壞事辦到到底的決心與能力。
先說辦好事。最典型的，莫過他的對於魏忠賢大案的處理。天啟年間，宦官魏忠賢與客氏狼狽為奸，操縱閹黨，把持朝政，禍國殃民。崇禎皇帝上台後，也曾猛砍三斧頭，清算閹黨，翦除了魏忠賢、客氏，撤掉各處鎮守宦官，並在崇禎三年革去宦官提督。但不久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宦官最貼心，因此又重新重用宦官，比起天啟皇帝，堪稱有過之無不及。這突出地表現在對宦官委以軍事大權，讓他們提督京營和監軍統兵，以及擔任鎮守和守備。以前者危害最大，後果十分嚴重。所謂京營，是從全國各地更換調來，用以保衛京城。而且，如果外省或邊疆有重大戰事，必要時京營還得抽調部分精銳，前去增援、討伐，被地方視為「天兵」。因此，它不僅人數眾多，通常保持著三十多萬人馬，而且裝備精良。崇禎當政期間，京營自監督外，總理捕務、提督禁門、巡視點軍大員，皆以御馬監、司禮監、文書房的太監擔任，「於是營務盡領於中官矣。」（孫承澤：《春明夢餘錄》卷三十一）崇禎十六年八月，以司禮太監王承恩督察京營戎政。次年三月，農民軍兵臨城下，崇禎帝命王承恩提督全城，又召前內監曹化淳分守諸門，讓宮中太監一起守城。結果怎麼樣？這些被魯迅譏為「半個女人」者，正如萬曆時刑部主事董基早已指出的那樣，「安居美食，筋力柔靡」「設遇健卒勁騎，立見披靡」。（《明史．廬洪春傳》）大順軍砲聲一響，這些不男不女者立刻作鳥獸散，王承恩只好與朱由檢一起吊死煤山拉倒。另一個廣為人知的典型事例是崇禎二年，朱由檢中了皇太極的反間計，聽信被清人故意放回的楊太監的屁話，認定袁崇煥與後金有密約，於次年八月，將袁崇煥處以最慘酷的磔刑，自毀長城，從此再無抵禦後金的優秀統帥，「封疆之事，自此不可問矣。」（楊士聰，《王堂薈記》）
再說辦壞事。朱由檢執政後，就處在東有後金（滿清）、西有農民起義軍的兩面夾擊之中，他對農民軍當然是仇視的，一心消滅之。如果他真的有決心與能力，將農民起義的烈火撲滅下去，然後騰出手來，集中力量對付後金，後金不但不可能入侵關內，而且有可能在關外被蕩平。須知，鎮壓過農民起義的漢高祖劉邦，及朱由檢的老祖朱元璋，因在其他方面促進了歷史的發展，仍然是傑出的歷史人物。朱由檢對待陝西農民軍的手段，與歷代皇帝一樣，無非是剿與撫。剿就是鎮壓，撫就是和談。統觀朱由檢一生，經常剿、撫舉棋不定，就撫而論，從未抓住機遇，把和談進行到底，從而達到瓦解農民軍的目的。早在崇禎二年春天，明朝陝西三邊總督楊鶴，就提出對起義農民以招撫為主、追剿為輔的方針。朱由檢對此事認可，甚至說過「寇亦我赤子，宜撫之。」崇禎四年正月，朱由檢派御史吳甡往陝西放賬，但撥給他的帑銀，卻只有區區十萬兩，面對哀鴻遍地的廣大飢民，無異於杯水車薪，「所救不及十一」（吳偉業：《綏寇紀略》卷一）。很快，已經投降的起義農民，為了生存，又再度起義，搶大戶的糧食，藉以活命，造反烈火，漸成燎原之勢。此後十幾年間，明廷與李自成、張獻忠等人，曾多次和議，均以失敗告終，在很大程度上，都與崇禎的決斷不當有關。更值得指出的是，甲申年三月，李自成兵臨城下時，曾通過宦官杜勖入城進宮，與朱由檢談判。所談內容，亡友顧战淌谠谄涿睹髂┺r民戰爭史》中，推測為要朱由檢投降，筆者認為不是，下文當述及，此處不支蔓。但是，朱由檢一方面在即將破城的三月十八日夜，仍下令「再與他（指李自成）談」（李長祥：《天問閣集》），但卻下不了決心答應李自成提出的條件，全不懂歷代政治家以退為進、棄小局保全局的策略，甚至不懂婦孺皆知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簡單道理，成了「國君死社稷」儒學信條的犧牲品，正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日暮思陵噪晚鴉。嗚乎！
二、李自成：不及格的政治家
自成身經百戰，經常甘冒矢石，身先士卒，確實是一位優秀的軍事指揮家。但是，作為一名政治家，他缺乏戰略眼光，往往不能制定正確的策略，犯下一系列錯誤，導致進京後不久，迅速潰敗，死於通山地主武裝的無名鼠輩之手，遺恨千古，至今令史家扼腕難平。
李自成在崇禎十七年舊曆正月初一，即在西安建國，「國號大順，改元永昌，百官禮樂悉遵唐制。」（張岱：《石匱書後集》卷六十三）正式登基當上皇帝。我認為，從各種史料的記載來看，這是千真萬確的。（參見拙作《李自成登極辨》，載《中華文史論叢》一九八○年第四輯。限於篇幅，這裡不詳述。）李自成既然已經在西安當上皇帝，理應在這座古都認真地當皇帝，使西安這個大順政權的首都，能夠成為大順軍堅強的政治中心、經濟後盾。李自成完全可以留在西安，行使皇帝大權，令部眾繼續征伐，消滅明軍。但令人遺憾的是，他卻親率人馬，向北京進發。這裡，李自成有一系列重大失誤：?進軍北京的目的是什麼？如果是搗毀明王朝的權力中心，派大將劉宗敏等人去就行了，何必要親自上陣？明初朱元璋摧毀元大都（北京），就只派大將徐達完事。而李自成卻在佔領北京一個多月、在山海關之戰中大敗而歸後，匆匆在武英殿登位，接受百官朝賀，「尊七代考妣為帝后，吏戶部六曹各赦書。」（《甲申傳信錄》卷六）當然，事先做了大量籌備工作，包括制定、刊行《永昌儀注》。這裡的問題是：李自成在西安稱帝還算不算數？當了皇帝又再當，只能製造政治上的混亂，貽人笑柄。事實上，李自成四月二十八日在武英殿即位，但當夜五鼓，即「潛遁」，倉皇撤出北京，堪稱屁股還沒有在龍椅上坐熱，不啻是一齣鬧劇！?李自成在建立政權後，很早就提出「三年免徵」的口號，這對民眾當然有很大的號召力。但嚴格說來，並不妥當。不徵賦，大順軍的開支從何而來？在進軍河南後，李自成更讓士卒到處散布「迎闖王，不納糧」，「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明季北略》卷二十三）這種極端平均主義、無政府主義的口號，只能進一步導致大順軍用拷掠追餉，籌集軍費，以致在進軍北京途中，特別是進入北京後，大肆對明朝的政要、權貴、富商、紳士等嚴刑拷打，勒索錢財，將富裕階層，完全推向絕路，造成社會混亂，人心動盪。?李自成進京，帶了多少人馬？顧战淌诠烙嬍鞘f人，我認為大約是八萬人，這是有史料可查的。這充分反映出，李自成的輕敵思想，尤其是對關外的清廷，認識太差。清廷曾派人攜國書給大順軍領導人，聯合推翻明朝，「共享富貴」，李自成不予理睬，這是李自成一生中光采的篇章之一，保持了可貴的民族氣節。但是，他對清廷磨刀霍霍，準備隨時見機而作，入侵關內，奪取政權的野心，卻視而不見。山海關之戰，他至多帶了六萬人馬（程源：《孤臣紀哭》），而吳三桂的兵力是五萬人，加上鄉勇三萬人，以及約十萬以上的清兵（參見商鴻逵：《明清史論著合集》中之《明清之際山海關戰役的真相考察》），在總兵力上，超過李自成軍三、四倍，而且大順軍與強大的清軍，是頭一次遭遇戰，猝不及防，終於一戰而潰，一敗塗地，從此走上敗亡之路。?「百足之蟲，死而不殭」，況大明王朝乎！李自成雖然當了皇帝，但在廣袤的國土上，地方政權絕大部分仍然由明朝勢力控制著，在南方，更迅速成立了南明朝廷，對抗大順軍、清軍。如何南征？與如何東進一樣，李自成有很大盲目性。他只派了原明朝柳溝參將、進京後被封為權將軍的郭昇，帶了三千人馬，出兵山東，雖先後克德州、泰安等地，但終因人馬太少，大順軍山海關之戰慘敗後，郭昇在山東雖經苦戰，終於全軍覆沒，「單騎逃走」。（孫廷銓：《顏山雜記》）後在南明永曆政權中，與李來亨一起堅持抗清。耐人尋味的是，「堪嘆陝北農家子，輕取皇冠葬九宮。」李自成在通山九宮山下遭遇程九伯等地主武裝突然襲擊而蒙難，此時的通山仍然在明朝勢力範圍之內，豈不悲乎！?前文曾述及，李自成兵臨北京城下，曾派投降的太監杜勖進宮，與崇禎皇帝談判。李自成提出的條件是什麼？據清初史家戴笠、吳芟記載：「李（自成）欲割西北一帶，敕命封王，並犒軍銀百萬，退守河南。受封後，願為朝廷內遏群伲庵七|瀋，但不奉召入覲。」（《懷陵流寇始終錄》卷十七）清初李長祥《天問閣集》的記載大同小異。聯繫到李自成曾說「陝，吾之故鄉也。富貴必歸故鄉，即十燕未足易一西安！」（談遷：《國榷》卷一○一）以及把在京中拷餉追贓得來的大量金銀，不停地咄靼玻梢猿浞挚闯觯钭猿傻哪抗馐嵌帱N短湥∷M京的目的，就是為了撈一把：掠錢財；在明宮裡過把皇帝癮。因此，他才會貿然入京，又倉促退出。如果把李自成進京比做趕考，他是落第了、失敗了。何以故？作為一個領袖，他政治上顯然不及格。而歷史表明，中國不可能在農民領袖的領導下，真正走向光明，更遑論政治上不及格的農民領袖了！
皇冠落地類轉蓬，空教胡馬嘶北風。明朝、南明、清朝早已化為歷史的煙塵，隨風而逝。今天，我們站在二十一世紀的歷史評判台前，應當更理性地審視甲申之變。那種對李自成一味高唱讚歌的態度；虛構大順軍進京很快腐化變質，因而導致失敗的神話；對崇禎皇帝一錢不值的憐憫；都是對歷史真相的掩蓋與歪曲。實事求是地回味三百六十年前那場大悲劇，今人仍然可以從中獲得有益的歷史啟示。
甲申農曆正月二十八日於老牛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