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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七月半怪谈

(一)

  这座古镇,在赣湘地图上已被抹去,也许是因为那场霍乱。那场可怕的霍乱,死了数千人,本来青山绿水环绕的清雅古镇,只剩下残垣断壁杂草荆棘,还有在那场霍乱中劫后余生的少数人。这些人常年与世隔绝,他们性情怪异;那座古镇,生人回避……

  七月十四的黄昏……天,黯淡阴黧,低沉雾气灰朦;人,心绪压抑。每年的这个时候,那雾气总阴魂不散凝聚弥漫,遮天蔽日,不时雾中透出几口急雨,冰凉刺骨。古镇,黑烟远近皆飘升,透上天与灰雾融为一体;纸灰飞扬,浓闷的香烛味弥散整个古镇。每年的这个时候,打黄昏起,街上冷冷清清,只剩街边残烛断香,纸灰飞扬冥钱飞散。灰雾愈聚愈浓,天色幽暗,冥烛星星闪闪,灰朦黯淡幽蓝冰寂交融,笼罩了整个小镇,远方天地幽暗茫茫,太阳的光辉,被剥夺殆尽……天际最后一丝可怜的晚光被幽暗扼杀,幽风起卷,呼啸于小镇上空,如幽魂肆虐于街道小巷中穿贯而过,卷夹着悲泣声……这座小镇百户人家早早熄灯而眠。

  这百年古镇,人口不过五百,小镇周围贫瘠阴湿的密林间,稀稀落落有些麦田,田边孤零零的几乎草房间隔很远……草屋破旧,几只乌鸦驻落草屋顶上,这些乌鸦叫声怪异,对着不远处的古镇沙哑的嘶叫。阴沉的天空,群鸦飞抢向远处密林中。那片密林里乱坟包凸凸杂乱野草齐膝,百余坟包凸起就像蛤蟆身上那令人发麻的疙瘩。

  古镇就一条残破得野草夹杂的碎石小路,通向远处密林。小路另一方向去往古镇里。镇上街道两边幽烛忽明忽闪,破旧的民宅灭了灯,杳无生气;鬼节之夜,残烛幽光,断香冥纸狼籍,静得可怕,像是徘徊在巨大的坟场中,四周鬼火飘闪,鬼影憧憧。阴风刮过,卷起地上纸灰飞洒;那风一路贯过,卷洒飞纸飘向远处密林中的乱坟岗,就像无形的殡葬队伍,抬着棺材死寂无声地走向远方幽黯的尽头一去不返,赴黄泉……每年七月半,打日落后,乱坟岗那边林间阴绿的尸光晃幽,像乱尸丛冢幽绿的灯笼。

  [湘西赶尸!生人回避!!]铛铛……[湘西赶尸!生人回避!!]铛铛……每年七月半的夜晚,湘西的赶尸匠都路过这座小镇,提起招魂铁锓,遇村镇则敲响并喝退生人。在镇上,人们睡得很早,很静,死静;这里的夜晚,狗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偶尔呜呼低吟。

  [湘西赶尸!生人回避!!]铛铛……远方的密林间,群鸦惊飞扑腾起大片摇拽树林,嘎…嘎嘎……这些该死的乌鸦,它们闻到了尸体的气味,它们嗅出了死人的尸臭……从那次霍乱起,不知从哪里飞来了好多好多乌鸦,在那尸横遍野死无葬身之地的灰暗日月,乌鸦们习惯了,习惯撕咬死尸……死人味,刺激着这些该死的贪婪的乌鸦,这些该死的乌鸦简直就是长了翅膀的饿鬼,连自己的同伴尸体都吃,只要是肉,死肉,它们就吃,抢杀着撕啃。

  沉积在阴湿黑云中又吸纳了死气尸气的阴雨,每年的七月半夜间,都阴雨绵绵,那雨有种粘稠感,带着股馊臭味。这里的人习惯了,因为古镇的雨起于乱坟岗那边的密林和“屏洛河”。那河里,常漂浮着死尸,从上游冲下来的尸体,奇怪的是,这些尸体漂到这里就浮在岸边而不再顺水往下了。镇上好心的人,就埋了那些尸体,上几柱香,每年鬼节清明也敬上两碗饭。

********************



(二)

 一辆深灰色越野车缓行于盘山公路上,天色已晚阴雨迷蒙道路泥泞,路很不好走。车里三人是某华侨大学大四的学生,赶着回校报到:那男生大家都管他叫莲子羹,是个固执但是重情义又搞笑的人,女生叫小贝,喜欢调皮捣蛋;另一位女生姓路名过,人如其名,很男孩子气,常和男生围群打闹玩笑竟忘了自己的性别差异。

  [莲子老师,你开车的速度也太慢了吧?]小贝和路过坐于后座,不老实地这摸摸那碰碰,像要找出什么东西狠狠地整莲子羹。
  [贝贝,姑奶奶,雨越来越大了!你没有看见?]莲子羹本是位小学教员,后被推荐于那所华侨大学进修,大学同学们开玩笑地称他老师。
  [这次暑假没有白过,跟着莲子老师游山玩水,我们可是高兴了,不知莲子老师去年分手的意中人……]路过话音未落,莲子羹气急败坏地一脚刹车,转过头看了路过几眼,却不说话,只是唉声叹气。
  [莲子老师,我知道那世间情为何物,兄弟这不也是想帮你想办法?]路过从不把自己当女人,还戴着顶男士休闲帽。
  [嘿嘿……莲子老师,有没有在班上看上谁啊?我帮你说媒,不过……中介费就……这样吧,我们都那么熟悉了,五折,三千五,如何?]小贝满脸机灵古怪,狡猾地透过倒车镜捕捉莲子羹脸上的表情变化。
  [没……没有啦。]莲子羹两眼不敢离开前车窗,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稠茫,雨刮器飞扫车窗,观后镜上的铜铃,清脆地响着。
  [没有?嘿嘿,你觉得天涯妹妹怎么样呢?嘻嘻……]小贝抓出一包零食吃起来,眼睛始终不离观后镜,镜中莲子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也许是雨夜行车光线昏暗,莲子羹看起来,那脸上灰蒙蒙的,嘴角好像始终在笑,露出嘴里一般牙齿,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人家不是名花有主了?]莲子羹的声音低得听不见。
  [包在我身上,我就是全校有名的整蛊专家,嘿嘿,没有我挖不开的墙角!]小贝得意地大笑。
  [贝贝,不要闹了。就你调皮!你上次捉弄西月老师,你知道你有多过分?]路过递给贝贝瓶可乐塞住她的嘴。
  [你说那个教美术的老师啊?我看她有神经病,那么多美男追求却无动于衷,可能是同性恋,女生可要小心哟!]贝贝冲路过做个怪像。
  [对了,说到西月老师,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莲子羹打岔说道。
  [什么啊?]小贝对西月老师很有“兴趣”,好像西月已经上了她的整蛊名单。

  [你们有没有发现,学校外一片很深的竹林中,就在小山后面,有一座孤坟?]莲子羹说。
  [这倒没有!]
  [我无意中发现,西月老师经常去那片竹林。于是有一次我悄悄跟着去,你们猜,她去那里干什么?]莲子羹故意将语气放得很沉。
  [干……干什么?]
  [上坟!!]莲子羹突然吼着,吓得路过和贝贝跳起来头碰车顶篷。
  [讨厌,莲子羹,你这家伙!]
  [原来莲子老师看上了西月老师,不错啊,都是人民教师!]贝贝狡猾的一笑。
  [没有办法啊,看到清纯的美女,谁不喜欢。可惜我的命啊,至少今年又暗夜难眠了……]雨小了些,莲子羹逐渐加快车速。


  一车人说说笑笑,转过山弯,车灯扫过,路边七八十公分高的石礅上书“前方无路,车辆绕行”,石礅方向便是条泥路勉强能过辆东风车,而另一方向好像直通远处浓黑的深山。


  [莲子羹,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西月到底去树林干什么?和谁幽会呢?]贝贝竖起耳朵打听这在她心中可能成为轰动性消息的绯闻,这是她的最爱。

  莲子羹眉头一皱,只是一刹那:[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去给那荒坟上香,而且我观察,她每个月都去。后来我去看那坟墓,墓碑上写着“辉月  梁君五清之墓”。看来,西月老师的爱太深……]
 
********************

(三)

  路过与小贝跟着莲子羹暑假驾车旅游的最后一站就是岳阳,她们也够潇洒,一张地图行天下,吃穿用度所用行李都随身带上了。路过无聊地拿起地图看着玩,一会儿回味张家界奇秀风光,又不时回想岳阳楼的精妙古雅。车内光线很暗,她便打起手电照着看地图,还颇津津乐道:[湖南真美啊,我就恨暑假太短了,要是多一个月该多好。下次去湖北神农架。]

  [莲子羹啊,你确定这是去屏洛县回大学的路?怎么看不见其他的车辆?]小贝问道。
  莲子羹伸出手,示意要吃的:[有两条,我选近路。湘西小路大概就百余公里,后面就是高速路了……]

  “轵—”,刹车瞬间那惯性力量猛地把人往前拉,路过一头撞上后座,手电落在一边,小贝正在和饮料,被呛了一大口,狂咳嗽,边骂:[莲子羹,你怎么开车的?你……]话音未落,车上的人都僵住了,车内的空气凝聚了。

    前方一个小姑娘,穿着红衬衣,扎着麻花辫,骑着脚踏车。

 莲子羹惊出身冷汗,就差几米就撞上小姑娘了,但他感到非常奇怪,行车这么久,再说远灯可照清楚前方百米的状况,怎么会平白无故多个人出来,再说这深山里黑灯瞎火的。莲子羹故意打开车窗问道:[小姑娘,你采药么?还是卖菜?]那姑娘转过头,嫣然笑着,小巧而苍白的瓜子脸上两个小酒窝很可爱,可就是不答话。那背筐被层层黑布包裹着,里传出一种怪味。她那脚踏车锈迹斑斑,骑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小姑娘浑身湿透了。[姑娘,你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切,莲子老师,你不会对小孩子都起色心]贝贝阴笑。
  莲子羹见那红衣小姑娘直直看着前方,也不答话,那表情就是是冻僵了,皮笑肉不笑地,两个小酒窝在深山幽暗里,又显得那么深邃,就像是脸上被戳穿了两个洞。莲子羹没有多逗留,提起车速走了。

山路越来越崎岖不平,有些坑凹之处积水,车速慢下来。路越来越潮湿,越来越窄,两边的黑木深林也越挤越拢。轰!!!!天空几闪,黑夜间那电光映亮天空刺眼白光亮过白日,“轰--啪啪!!”这雷声也怪,可能是山上海拔较高,离云层更近,雷声仿佛就在头顶几公尺。
 “砰--轰!!”炸雷于群岭中回声轰然不绝,大地震动,暴雨倾盆而泄,草木被风雨摇扯得飘摇不定,显得弱不禁风。
 [真她妈倒霉!又开始下雨了,雨还更大了]莲子羹猛拍方向盘,雨刮器飞扫,仍难见前方,加上山中雾气,能见度很低。
  
  转过一处小弯,两边树阴似乎聚拢,黑蒙蒙的。莲子羹轻踮着刹车,稳缓过弯,一条幽径笔直伸向远方的黑雾,这条路窄得只能勉强通过辆东风车。泥泞沾粘的道路,车身颠簸摇晃。
  
  什么??!!!前面,前面,莲子羹此刻的表情就象是冰冻住了,成了瞠目结舌的雕塑。两眼直直盯着前方。车前面不到十米,一个女孩,穿着红衬衣,骑脚踏车,背着竹箩筐,嘎吱,嘎吱,嘎吱,她僵硬呆板地蹬着车,风雨中似乎毫无感觉,车里清风雅静……
  
  那女孩,突然停下,顿在暴雨中一动不动,莲子羹停车,也不敢动。她缓缓回过头,被风雨折腾得浇湿凌乱的头发,那张脸死白,两目无神,盯着莲子羹。[难道,这个女孩骑车的速度超过开车?不对,即使她超过我,我应该看见她!这里前后就只有一条路!一条路!!]莲子羹心里七上八下,郁闷不解,心绪就像在黑棺材中碰撞而不得出。路过和小贝,已经吓得抱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轰!!!!!爆雷一炸,一道蜿蜒刺眼电光自天斜下劈折车旁那齐腰大树,折树横倒道路中,挡在车前方离车两三米。车上人惊出冷汗,只差两米就送命,好险好悬!回过神,骑脚踏车的红衣小姑娘不见了。又道电光闪过,劈断横倒的树身上刻有三个红字正对莲子羹,‘阴水镇’。

[不对,不对!这地图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阴水镇”]路过舌头开始有点打结了,显然,她也看到了那三个字。
莲子羹抓过地图,几乎是爬上地图仔细抓磨,的确,没有这个地名。其他乡镇都有名于图上,而这个地名……

[不要多想啦,也许是这地方改名了呢?中国的城市县乡改名的多呢!]贝贝一语大家轻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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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看来这里有人住,有路有乡村就有人!我们去找些帮手挪开那树子。]莲子羹摸索着,幸好她们旅游行家雨具是随身带着的。看看时间,晚十点整,这天不像要停雨,山路上行车本来就比较危险,又逢暴雨,更危险,随时有可能遇到泥石流或塌方。考虑到这点,路过建议道:[最好在村里投宿,明早再走,离高速路不过只剩一小时路程了。安全第一!]
   等了半小时,这雨却越来越猛烈,不见停,只能下车披上雨具硬顶着头皮进村,各人一个手电。几人搀扶着,踏着泥泞,蹒跚踉跄,真是‘一步一个脚印’。眼睛几乎都睁不开,被雨打得刺痛。
“嘎吱,嘎吱……”脚踏车声音?!突然,声音停了……
  
   红衣小姑娘,骑车的小姑娘,就在前面,她就是像在等着他们,背对他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手直直的指着右边的一条幽径,就象是风雨中的雕像,背着竹箩筐。[她在给我们指路么?她很纯朴,还是。。。。。。邪恶?暴雨天,小女孩不回家,不说话,干什么?]莲子羹的心凉了,路过和小贝早已面无血色。

    几人无语,仿佛世界上的一切声音就只是风声,雨声,和雷声。缓缓靠近她,诡异的气氛凝聚在空气中,风雨虽大却不能将它吹散,反而更为诡异之象推波助澜。
  
   [姑娘?你。。。]莲子羹试图以他教书经验积累的对小孩行为的了解去判断小女孩的举动,但是,他却不敢靠近她一步,只敢远远地问。
   红衣女孩不答话,骑上脚踏车,轮子深陷在泥泞中,磨划出一道深印,她却不吃力。猛风冲过,小姑娘头发横飞,竹筐里裹垫着的黑布,被狂风扯飞,露出……红色的数团肉状物,红色汁液顺着竹筐边流淌。

 [咿嘻嘻……]这笑声凉得很,刺骨的凉,小姑娘缓缓转过头,面色白的发青,两眼怪异的扫过每个人,缓缓放下竹筐,她,终于开口说话了。[爹去林子里砍柴打猎,三天没有回家。。。娘三年前死了,就剩了爹。我好饿,饿得发慌,没有吃的,就去林子里找爹爹。。。嘿嘿,这不,爹爹找到了,爹爹被狼吃了,就剩了这些!]她把竹筐里的肢体取出,血肉模糊,白骨串带着烂肉,骨肉上齿印爪印血痕狼籍,腐臭熏天。她开始数着:[这是手。。。这是脚。。。这是头。。。]头,血淋淋的,死者双眼暴凸死前痛苦极度惨烈,嘴大张着,舌头吊着,明显是死前狂喊救命。姑娘把死人头怀抱在胸前,那死人眼正对着小贝,突然死人眼恶毒死死恨着她,怨毒啊……不对,那人没死,没死!!!小贝吓得竭斯底里的嘶叫:[没死!]
   [小贝!!]路过猛摇小贝:[冷静!那人死了,那是神经末梢的一小点反映!]

   莲子羹七魄未定,暴雨中,人清醒的很快,扶起吓得瘫软的小贝,得尽快找地方躲雨。可是,小姑娘,不见了!那残碎的尸体也无影无踪!就像被黑暗吞噬了。

   [那姑娘刚才指的路是不是。。。]路过很是犹豫,惊恐中的她还算沉着,也许和她的男孩子气有点关系。
   [那条路没有错,越是神经有问题的人,就越不会撒谎!]莲子羹几乎拖着小贝在走。
  
   冰凉风雨中,三人搀扶着,顺着那姑娘的脚踏车轮印方向前行。路越走越窄,泥越来越稀,水越积越高。哗哗地在泥地上涌汇聚成条条小溪。顺着那道弯曲的车印,黑林密集,于阴雨天中将一切罩得蒙黑昏恫。“嗷---嗷---”,黑林中狼啸声声,毛孔发寒发麻,险山恶水,黑林中,就像有无数双野兽精怪的凶眼正森森的盯着他们,随时要扑上来吃人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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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跟着脚踏车印走,走,车印也越来越弯扭,转过一个弯,见脚踏车横在路中,还有那恶心的竹筐,却不见小姑娘。莲子羹他们捂住鼻子,绕开那堆血淋淋的破碎尸体,宁愿踩在山道外的杂草烂泥中绕个大幅度。电光穿破重林映亮一片,小贝当场晕了过去,路过开始呕吐,翻出了胃肠中所有食物,恶心得要将五脏六腑全部哽出来……一双脚,就在他们前面悬着,晃悠晃悠的,抬头看,树枝上吊着尸体,是小姑娘,穿着红衬衣,尸体随风摆着,她双眼还是那样,无神,诡异,就像前两次突然的出现又突然的停步,等着他们,盯着他们。
  
   啊!!!!!!!!!! 惊声尖叫划破雨空回荡在荒芜的野岭中。

   路过赶忙向上耸抱起姑娘双腿,莲子羹正想救人,突然,狼啸,犀利凄凉的冷啸就在林中。跑!莲子羹一把扛起小贝猛冲,路过吓得手电掉了都不捡,夺路狂奔。
  
   终于,暗夜中有了几点幽火,是座小镇,黑暗中不见小镇轮廓,几人如没头的苍蝇一头闯进一个小院,那院门没关,随风嘎吱嘎吱的木响。
[有人么?有人么?!]莲子羹大喊,他若在平时绝对不会如此鲁莽无礼。风雨中,院门嘎吱,嘎吱,嘎吱,砰!门突然关上了,这里是人住的吗?院里残垣断壁,杂草丛生,一片狼藉,两间破房门也没关,风卷雨进,嘎吱,摇摆着,诡异的摇摆,像是冥冥中,黑暗中向来人招手,走向黑暗,走向死亡,屋子随风摇曳,摇摇欲坠的,发出吱扭声断嘎声,院里无灯。

   [有人吗?]莲子羹撕破喉咙狂喊,无人响应。[我们走!这里没人!]转身时,突然,院门口,一黑影站立。[谁?!]路过吓得缩颈子。

   那黑影踉跄着,一瘸一拐,走来,是个老太婆。借手电光看,老太拄着拐棍,一身黑棉衣,黑裤子,佝偻着身子,僵腻而稀稀拉拉的灰发长得拖地。。。[你们…找谁啊?]那声音,简直,恶心而深寒,那嘴是漏风的,好像没有牙齿。
  
   [老人家,我们路过贵地,遇雷击断大树阻路,无法前行,只能借宿一晚,明天找人帮忙]路过恭敬地说。
   [没关系,嘿嘿。十年了,十年没有活人来我家了。]老太婆离他们已近可看清其面目,令人毛骨悚然,干枯如皮惨白皱纹满布的脸,两眼深陷,黑洞洞的看不清眼神,就像,就像没有眼珠。。。[进来吧!]老太婆一瘸一拐的,步伐怪异,朝正房走去。
“呜--嗷---呜。。。”狼啸,阴寒的咆哮,似乎就在院门之外,切耳生寒。这村庄,夏日雨夜的村庄,却比冰天雪地的北极洲还要寒冷,透骨的冷,使人精神和胆量极度萎缩和僵化的冷。
  
   莲子羹三人相互靠近,紧跟老妪之后而又保持了两米的距离。另一间屋子,破木门大敞着,黑黑的厅里看不清屋内布局,只见屋内一穿黑棉袄的少年,露出头窥视他们,他,脸色蜡黄,那皮肤灰暮无光。路过向那少年微笑示意。
  
   那少年,咧开嘴,怪笑,露出一口黄牙,缺了两颗门牙。。。。。。
  
   呼呼。。。雨虽然小了很多,而风更加猛烈,像要抓扯起破旧老房卷裂撕碎再一块一块投向远方。。。
  
   老太婆进屋,点上马灯,原来这个村子不通电,惨白的灯光下,映出房屋里简陋阴暗潮湿,客厅左右两侧各有一门。太婆拉出几张破长凳,坐下。莲子羹环顾四周,果然没有一盏电灯。
  
   [老人家,打扰您了!]路过取出一张百元的钞票,递给老太:[我们就住一夜,能行个方便么?]
   老太,伸出枯爪般的手,推开钞票:[住吧,没关系。这个镇子,有钱也没有什么用。。。该死的都死了,该走的都走了。留下的人都是老弱病残了。。。我个孤老太婆,孤苦伶仃。嘿嘿。]
  
   路过听得浑身不自在:[谢谢您,老人家,您真好!]

   老太婆干瘪的嘴皮抽动着,不时伸出舌头在嘴边舔一圈,那双眼睛,怎么都看不到眼珠子,黑洞洞的,只要稍离老太近一点,哪怕是一点,立刻感觉到阴寒,阴的摄魂寒的透骨![我好?嘿嘿,我可是害死了我的丈夫。。。]老太像是给人说秘密,四周打量一下有没有外人,神情诡异:[他死了十年了。。。你看,就是他!]顺着干枯的手指看,遗像,黑白遗像中,一干瘦的老头正瞪着他们,那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是恨是冤是毒,双目深陷,黑洞洞的,不见眼珠。[我要早听李家大姐的话,老头子就不会死了!老头子,我对不起你啊!]老太开始怪声怪气的哭,风声,朽木摇曳声,狼啸声,编织出雨夜黑暗死镇的鬼哭狼嚎。莲子羹心脏已冷得几乎不跳动了,早知道还不如不下车,就在车上过夜。
  
   [老人家,不用难过。这里有些吃的。。。]路过打开背包取出各种零食:[叫您孙子一起来吃?]

   [什么?什么?!]老太婆突然不哭了,开始癫狂的手舞足蹈:[你说什么?]
  
   几人被吓得不敢出声,许久,路过憋了口气颤颤微微的说:[您别生气,我,我刚才,说,您孙子。。。]

   [什么?!]老太婆一把抓住路过双肩,那双手冰凉,那指甲深掐入肉刺痛:[你说什么?]老太婆疯狂大叫,拼命摇扯着路过。
   几人被吓得心提到嗓子眼上,路过沉住气,强忍疼痛,防缓语气:[老人家,请您冷静。。。]

   [不可能,不可能!他,他是不是穿着黑色棉袄?]老人逐渐平静。
   [是的!]
   [是不是缺牙?]老太空洞深陷眼袋隆肿的两眼,泛着泪花。
   [是的!]路过三人都苦恼不已,这简直就是个小型神经病院!
   [哎!造孽啊!]老太呜呜噎噎阴阳怪气的号啕大哭,哭得人掉鸡皮疙瘩。一阵沉默,老太说道:[那是我收养的孩子,十年前,开春的时候,他去树林里打鸟捉兔子,一去不回。很多天以后,被人发现,他的尸骨。。。。。。他被狼吃了,啃得那骨头都碎了,他就穿着黑棉袄。嘿嘿。就是那件。。。。。。]干枯的手又一次指向房内的阴暗角落,竹竿上挑挂着件黑色棉袄,已被撕扯得破裂,夜风透过窗户,那棉袄就晃来晃去,在惨白的马灯下,泥墙上映出一扭黑影,扭曲着。
   [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死了,嘿嘿嘿。。。。。。]老太缓缓转过头,对这那框遗像,神情诡异地阴笑……
  
  ********************
(六)

[你们,还没有吃饭吧?]老太婆佝偻着身子,那拐杖在地上跺着,“嗒,嗒,嗒,嗒,嗒”,一步一瘸地出门了。狂风扑开朽木门,卷入屋子扫倒马灯,屋里漆黑一片。呼呼。。。风凉幽幽的,阴湿,略带腐霉味。
  
  [我们还是走吧,回车上,这雨差不多停了!]小贝浑身湿冷,不停地哆嗦。
什么东西!!棉糊糊的飞来罩住小贝的头,两三把扯下来,衣服?棉衣?莲子羹打燃火,点旺马灯,那是,黑色的棉袄。。。。。。
   [啊!]小贝慌忙的甩掉棉袄。老太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那黑不见眼珠子的两眼,瞪着小贝,嘴里嘀咕着什么。轰!!!!炸雷环震,暴雨倾盆又下。。。看来今夜是走不成了。狼啸声声,似乎就在院门外等着他们,饥饿的野狼。
  
   [饭来了!]老太婆端出口黑锅,里面黏糊糊一锅不知是什么,那味道很怪。让人看了恶心,哪里还有什么食欲。
   [吃饭!]老太诡异地环顾众人,黑眼窟窿停在小贝身上:[多清秀的女子,要是给孙娃子做媳妇,该有多好啊,嘿嘿嘿。。。]

   看着那锅糨糊,胃里翻腾,[老人家,我们不饿,吃,吃过饭了。]几人异口同声,慌忙推辞。
   [也好,这些年,我做饭都多做一些。以前,隔壁的张三娃,赵三姐,还有我家老头子,我们一同吃饭。。。现在,人都死了,就剩我个孤老太婆,嘿嘿。我多做些饭,也希望他们来吃,留着,说不定他们饿了,夜里来吃。嘿嘿。]老太婆摆出四副碗筷,那勺子挖起锅里黏糊的东西就往嘴里送,那嘴没有牙齿,嘴皮就如个空皮囊。
  
   [你们俩姑娘睡这间房。。。]老太婆佝偻着,提着马灯,领路过和小贝往客厅旁的一间小屋去,[好妹子们,这间房最安全,以前是书房。。。]莲子羹一惊,安全?什么意思?!老太婆回过头,好似看出他在想什么:[晚上,你们无论听见什么声音,千万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出来!]老太婆声音变得阴沉而尖锐,马灯惨白的光下,那双目寒光森森,可就是看不见眼珠子。
   [是。。是,我们不出来。。。!]莲子羹颤抖着说。
   [这就对了!]老太婆安顿好路过与小贝,又领莲子羹出客厅去院里另一间房子。
  
   莲子羹的那间屋子更破旧,似乎暴雨狂风快要将其撕裂。屋里黑黑的。老太婆阴阳怪气沉语深长的说:[这间屋子以前是孙娃子住的,现在他人去了,也空着。。。记住!]老太婆突然转身,恶狠狠的盯着莲子羹:[晚上不许出门,不许踏出这门一步!!!!] 这突然的举动吓得莲子羹狂颤一下,他,抖得很厉害……

“嗷呜……”狼啸传自雨夜黑暗的深处……

  莲子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房里好冷,冷湿阴潮简直就是冰窖,屋内黑洞洞的,刚才老太的马灯摇曳,也就只看到了床,除此之外之内布局一无所知。莲子羹索性不睡了,从行李中取出瓶还剩一半的威士忌小口啜,叼上支烟……他平时很少抽烟。

  打火机火苗燃起,嗡嗡嗡……莲子羹两耳狂鸣,整个后脑如崩碎了三魂七魄散了一半:就在他眼前,干瘦的老头子,两眼深不见眼珠,黑洞洞的窟窿里,那死死地瞪着人,是怨是毒是恨。莲子羹惊声尖叫,冷汗如被倒抽出瀌出每个毛孔。他下意识甩手一扫,“嘭”,玻璃落地而碎……

  半晌,莲子羹重新聚集起胆量,打燃火机,四下照照,原来,刚才的老头子是玻璃框里的遗像。

  此时,院内有异动。莲子羹贴门而听:雨似乎停了,拐杖声,“嗒,嗒,嗒……”一步一步跺向院门,“咯吱”一声,院门开了,好像有人出门。[那么晚了,老太出门干什么?]莲子羹背脊发凉,不敢多想。

********************

(七)

  幽夜的古镇,雨过,空气潮湿,可那样的密林荒郊,并没有雨后的清新,而留下的是阴凉的湿风和腐霉的气息。幽镇古宅破旧,随风摇曳,冷月初现,古宅街道,映出摇曳扭曲的鬼影憧憧。偶尔能见几户人家惨白的马灯光,与远方乱坟岗幽绿的冥火星星点点,石板街道边残烛冥纸,在这里就像徘徊在巨大的坟场中,彷徨于无尽的黑暗中。远方的狼啸,夜间的鸦鸣,更添阴暗冥杀。

  一条黑影顺着石板道,越来越近,是位少年,托柄古式长把油纸伞,他叫柳青菱……

  [与我相依为命的师父去世已六年了,现在我孤苦伶仃。师父,弟子不孝,六年,六年后才能来到您老家。原谅弟子吧,为了生计,为了能够来到这地方,弟子不得不沿途打杂挣些盘缠。师父,您老人家可以安息了……]青菱谢下背包,寻一净处轻放下行李,将背包置于行李上,很是小心;背包中装着他师父的骨灰,遵师父遗愿,将骨灰安葬回老家。青菱取出些干粮就水吃,两个发干得脱面皮的馒头,三两口吞下,生锈的绿色军用水壶空空如也。

  青菱扫视四周,整座古镇好似只有他一人悠荡彷徨。

  [师父,您的家乡为何荒凉如此?难道这就是您一直向往回到的诗画田园?师父,安葬好您,我该何去何从?没有家园的灵魂,和鬼魂野鬼又有什么区别呢……这几年,弟子连口饭都挣不到,但是弟子从没有怀疑过我中华道学的博大精深……在唯利是图的今天,我该何去何从?该何去何从……]青菱想起师门之没落以及自己于俗世海洋中无归宿的漂游,潸然泪下。

  突然,青菱顿住脚步,他察觉到身旁多出条梭长的黑影摇摇晃晃而来。

  [七月半,鬼乱窜,阴魂不散。招替身,上人身……黑白无常索命鬼……嘿嘿嘿……]背后,背后老妪苍凉的声音……青菱一惊,前跃一步身未落定空中转身对后,习武且身法敏捷的人跨前一步通常是将那身后致命的一击与自己拉开些距离而将伤害力度减轻,同时转身回防。

  老妪,佝偻着背,一身黑袄子,僵腻而稀稀拉拉的灰发长得拖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与青菱擦肩而过,就在那瞬间,青菱感到,老妇的身体,散着寒气,慑人的阴寒之气。老妇缓缓抬起头,深邃的两眼诡异而幽寒,看不见眼珠,她嘴里没牙,说话漏风,声音很别扭,也很阴沉:[小伙子,你,冷啊?嘿嘿……年纪大了,快死了,一个,一个要死的人,身体就冷,阴冷,嘿嘿……一个要死的人,看得到好多好多“人”,就在你周围,嘿嘿……我家来了三个外地人哟,就要客死他乡了嘿嘿……小伙子,你不该来这里,不该来……不该来,不该来……]老妪低沉地重复几个字,佝偻着,缓难地向一摊香烛靠去,坐在街边,从纸灰中刨出些贡品,她饿了,很俄,抓起贡死人的馍馍就往嘴里塞,没有牙,没有嚼咬声,而像蛇一样咕咕吸吞。

  青菱没有说什么,挎上背包提起行李就走。

  [哎,我家来了三个外地人,快要客死他乡了……嘿嘿,给死人吃的贡品真香!和死人抢东西吃,嘿嘿,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无所谓喽……你不该来这里,不该来,不该来……]
  青菱没有回头,幽暗的石板街道上,只有他和身后老妪的影子,被崎岖不平的石板映得扭曲的人影。
  [不该来,不该来……嘿嘿]老妪的身影,她伸出干枯的两爪,扭曲拉长的影子下显得梭长尖利……[那里还有馍馍,还有馍馍,和死人抢东西吃,嘿嘿……]长爪伸向青菱。

  青菱下意识地一怔,前跨一步反身,老妪,老妪并没有起身,呆坐在那里:[一千元,两千元……一万元,嘿嘿……冥币,死了以后可以用啊,带在身上,多些钱,黄泉路买副好棺材……]

  青菱长呼口凉气。老妪阴沉地哼起怪调,幽凉逼人,听那鬼曲,就好像自己已经死了,自己好像就是孤魂野鬼,徘徊在黑暗中…… [黄泉路哟,走好喂,人死喽,不能复生喽。纸钱冥币烧喽,给你送行喽,红木棺材喽,我抬起走喽……安安心心去死了,闭上眼睛喽……下辈子投个好胎喽,莫要受苦喽……人死喽,黄泉路有人接,闭上眼睛安安心心去死喽……]

  [孤魂野鬼,我和孤魂野鬼有区别么?]青菱失魂落魄而漫无目的徘徊于镇中幽暗冷清的石板古道之上,处处可见冥火奄奄一息,纸钱飞卷,心中思绪万千:[师父去了,我孤苦伶仃。师父啊,与我相依为命的亲人,教导我做人,传导我学识。您教导弟子行善积德广济人间,可是……弟子愿跟随师父,我师我父,我们很快就能在另一个世界再见……]

  幽镇冥节鬼气落人魂,断肠人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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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菱三日连夜奔劳,疲劳饥渴交加。练武之人矫健步伐此时已缓慢无力,长途跋涉间,脚底的水疱磨成茧。定步一栋四层高的土木结构民房前,累了,太累了,他靠墙和衣而睡,双臂紧护背包。

  半夜,冷风贯耳,青菱感到有人冲着他的脸吐冷气,猛然惊醒,夜深了,周围漆黑死静,突然一阵刺骨怪风冲窜,直往那栋楼中贯进去,呼啸声回荡在楼梯间,那风声回旋有如鬼哭,直往四楼窜一呼透顶。

  青菱虚惊一场,喘了几口粗气,待蹦然心跳平静下来后,和衣再睡……

  突然……

  四楼传来异声,随即“啪”一声重物落地,地面微震,跻飙出粘稠液体溅了他一脸,这液体热乎乎黏稠带腥味,定神一看,在他身前数米摆着一大摊东西,黑夜间难以分辨。
  青菱靠过去,是人!他大惊,赶紧呼喊救人,地上那人满脸淤血沾黏着头发,还有点气息,看来那人摔下来是头触地,嘴摔得裂开,鼻梁断掉,不断冒血,难辨男女。

  [救人啊!!!有人坠楼了!!!救人啊!!!]青菱冲入那栋楼,猛力敲打住户家门,可是,没有人回应,没有人起来开门,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生气,俨然一座死镇……

  [他们…来…带我走了……]听声而辨,是个女的,极度虚弱,颤微地指着青菱背后,[他们…来了……],说罢,只有进气没了出气,双脚抽搐几下,死了。突然间,只感到楼中那股阴风自上而下徘徊于尸体四周卷起阴寒尸气,顿时飞沙走石,一阵肆虐后窜向远方尽头的黑暗深处,那死者微弱的声音于阴风中忽现,[他们…带我走了…带我走了…走了……]。

  青菱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沾满了血……
 
  [黄泉路哟,走好喂,人死喽,不能复生喽。纸钱冥币烧喽,给你送行喽,红木棺材喽,我抬起走喽……安安心心去死了, ……]老妪!老妪佝偻着身子,拖着梭长的身影,走向远方的黑暗,那拐杖声声拄在人心上,“哒…哒…哒…哒……”,那声音,犹如死亡倒计时之钟。老妪突然停脚,回头对着青菱诡异地一笑:[你不该来这里,不该来]。 刹那间,老妪脸上掠过一丝幽光,她的脸苍白,白得就像月下停尸房里的裹尸布,但整个印堂黑而死灰,就像毛茸茸的大老鼠皮,两眼闪着冥光。

  老妪转头佝偻着续走,黑暗顿时吞没了她:[…不该来…不该来……]

  正当青菱落魄不定之时,突然一只冰凉干枯的手抓住了他。青菱惊得六神飞散之时,身后那人轻声发话:[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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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不到一小时,莲子羹就已把剩下的半瓶酒喝光,看看表,临晨三点正。院里清风鸦静,惊吓劳累了一天的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嘎吱,嘎吱,嘎吱……”声音很阴沉而单一,从院门逐渐向他的卧房靠近。就像是有人骑着锈烂的脚踏车。
 “脚踏车?!”莲子羹倒抽口凉气久久回不出气来。
  
  哗哗哗。。。呼呼呼,“嗷呜…”狼啸依旧风怅然。
   那么晚了,风雨夜,谁会骑车?莲子羹的心脏停止跳动了—[这是手。。。这是脚。。。这是头。。。]天啊!那是骑脚踏车的红衣小姑娘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停了,声音在卧房窗户边停了,心跳也随之而停。。。无声的对峙。。。。。。
  
 “嗒,嗒,嗒,嗒。。。”拐棍声音从院门那边传来越来越近,“嗒,嗒,嗒。。”突然停了,就在窗户边,抬头就能看见。拐杖声?莲子羹攀着墙壁点点伸头,透过窗户看,只露了两只眼睛。
  咦?没有人,什么也没有?舒了口气,缓缓放松身体躺下床,嗡嗡嗡嗡,耳鸣,强烈的耳鸣。。。脑子里沉重的无声惊雷撕破神经炸破脑浆,只感自己被那股寒流阴意冲出躯体坠向无底的黑暗深渊。老太婆的脸,恶狠狠的隔窗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黑洞洞的泛着幽光,张大嘴,没有牙,黑洞洞的。
  [啊!!!]莲子羹猛然惊醒,冷汗浸湿了全身,汗量太大,人已轻微虚脱。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哭声,阴阳怪气,从老太婆的房间传出来。

  莲子羹捉摸着,不知小贝和路过现在怎么样了,一定很害怕。他一个深呼吸,鼓起那点可怜的勇气……
   可是,他刚出门,那股集聚了很久的冲劲就没了,哭声消失了!消失了!院门被风扑得咯吱,咯吱,像是有只手推着门。嘎吱,嘎吱,嘎吱,院外,脚踏车的声音!!嘎吱,嘎吱,锈旧的脚踏车,围着院子转,转,一圈,又一圈。莲子羹大气不敢出,逾墙踮脚而走,冷汗涔涔,凉风吹着格外阴冷。缓缓向老太婆的窗户走去,里面透着微弱的马灯光。
  
   破烂的窗户千疮百孔,只露出双眼,窥视老太婆。她,她在干什么?!老太婆坐在木椅上,前后摇晃着,咯吱,咯吱。。。膝上放着--遗像,黑白遗像在惨白,白得发寒的马灯下,遗像上那张人脸显得很诡异阴森,表情充满怨气和恶毒,就瞪着莲子羹。桌上还摆着那口黑锅和四副碗筷,她一针一线的缝着那件黑棉袄,口里念念有词。“老头子,你可来了,我给你缝件袄子,穿上不冷。嘿嘿,吃饭了吧?那墓里阴凉,穿上袄子就不冷了。。。。。。”
  
   莲子羹如在深寒的异域魔境 ,双腿发痲,想走可这腿软得不听使唤。老太婆,这时,缓缓转过头,向窗户这边瞅来。莲子羹赶忙躲在窗沿下,屏住呼吸,只听心跳如鼓。恨不得拿床被子捂住心脏让它别出声。
  [糟了,有可能被老太婆看见了,得赶紧回房躲起来……]莲子羹正要逾墙回房,突然!老太婆,就在他身后,一身黑袄子,恶狠狠地两爪乱舞:[叫你不要出来!!!]老太婆凶狠的咆哮,挥舞着双爪连拐杖都倒在地上,似乎要掐死他。

   [我,我,我找,找我朋,朋友。。。]莲子羹像泄了气的皮球。不知为什么,一见这老太婆人的胆子就不由自主地颤栗萎缩。
   [跟我来!]老太婆拾起拐杖,一瘸一拐,提起马灯,领着他去另一间房。

   咯吱打开木门,小贝和路过正睡着,看莲子羹来诧异不解:[你来干什么?]
   [我想,想,看看你们好不好。你们怎么睡在这里?]莲子羹更觉奇怪,这并不是先前老太为她们安排的房间。
   [哦,那间房子漏雨,我们就麻烦老人家为我们换了房间。]小贝半拥被子遮掩前胸。
   [哦,老人家,不好意思,打扰了!您应该理解,我们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就多了点心眼。。。]路过赶忙为莲子羹开脱。
   [别说了!]老太婆打断路过的话,提起马灯在自己身边上下移动照着,借灯光,终于看清她那双眼睛,天啊,眼面上蒙着层白白的膜,原来她是白内障。老太婆声音更阴沉,沙哑:[来客人了,我也得打扮打扮,我那件袄子一穿就是十年啊。。。这件衣服好看不好看?]
  小贝细看,那衣服灰黑,领边绣着一排黑花,腰系条黑带子,这是,寿衣!小贝捂住张大的嘴又不敢说。
   [好看!很超凡脱俗。。。]莲子羹向来直言不讳,这时却不知道怎么将这唯心的话说出口的。
   [嘿嘿!好,嘿嘿。]老太婆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了,马灯下,墙面留下她佝偻的身影。。。影子?影子!老太婆影子边,还有一条黑影,她扎着麻花鞭子,背着箩筐,骑在脚踏车上!!莲子羹捂着头开始惊声尖叫,小贝和路过很诧异,她们似乎没有觉察到多出的影子……
  
   老太婆阴沉呓语:[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为什么还是死了。。。。。。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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