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阴阳同在,无非男女[/B]
走什么,唱什么
在《孩子王》完成后的四年光阴里,惯以哲思态示人的陈凯歌苦寻他的文化突围。其间,还上美国转了一趟,他山之玉能否攻石,不得而知。但这次的文化苦旅绝对是场艰难跋涉。陈凯歌已被法国《电影手册》评为21世纪最值得关注的导演之一,和美国的科恩兄弟、新西兰的简·坎尔平站在了一起。后者后来和他同在戛纳电影节摘得金棕榈大奖。
1997年,陈凯歌推出了他迄今为止最语焉不详,明知表达为何物,却囿于为了表达而表达的桎梏中无法舒展的电影《边走边唱》。影片取自著名残障作家史铁生的中篇小说《命若琴弦》,史铁生以高度自传,直面内隐的气派,在屡败屡战的壮烈之后,重获生命的安详。像《孩子王》一样,再成功的文学作品,在陈凯歌这儿,都极尽扩大化之能事,那里一定要承载陈凯歌极个人的,浩浩荡荡的所思所想。所以,那个老盲人成了神神,成了制止民间械斗的神启,而他自己却困在命运的苦局里不能动弹。他以为弹破一千根琴弦,他便能重见光明。殊不知,这只是一场冗长的精神暗示,是使他长眠不息的一剂良方,是一篇可以不断持续的美丽谎言。他自己并没有勘破世事,又何来化干戈为玉帛的神力呢?当他从琴匣里取出药方,药房人告诉他那只是一张白纸。不由得老泪纵横,后来他的喊唱,是万念俱灰后的认命,还是真的明晓万物便是这般循环往复。陈凯歌把老盲人最后那场喊唱处理得极为仪式化,他立于中央,四周是洗耳恭听的民众,他们在聆听事关生命的神谕,相当的大而不当。这跟《和你在一起》中那段火车站内,小提琴的激流奔涌,有异曲同工之妙。生命不再作流淌状,而形成了一种凝聚。也可以说个体不再以自由为乐,相反,倒需要一种极务虚的概念去牵引,来实现他们的依赖和惰性。个体再度成为集体意志的奴仆,或者说小溪汇入汪洋之后,就不见了踪迹。
还有那段小盲人的爱情,原作的处理较为清淡,就是一桩无疾而终的两小无猜。而《边走边唱》却让那个女子以自行了断的方式,强行震荡出生命的力度来,就更显得画蛇添足。小盲人与老盲人的精神延续,更是沦入空泛。村民们又把这乳臭未干之人奉为神神,是集体意志的全面空白,还是一出极悲壮的生命接力。陈凯歌的表达迷离得像那两个准备去洗澡的人,一个干净,一个污秽,谁会去洗呢,怕只能留待一场无味的辩论去说三道四。至于片中堆砌的大量民俗学符号,使得本片铠甲重重,虽威风凛凛,却无法投入到实质性的战斗中去。
阴阳同在,无非男女
《边走边唱》曾被人称作第五代电影掀起的这场电影运动的终结之作,假如把《边走边唱》的代表意义再扩大的话。曾经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那帮电影先锋们是既找不着路又找不到北。第五代电影所津津乐道的宏大主题,在《边走边唱》里得到了一次毁灭性的破坏。它让我们看到第五代电影人已疲态尽现。现在,第五代电影人,仍是当下中国电影的中流砥柱。只是都纷纷地改弦更张,李少红拍起了魔幻,吴子牛、周晓文拍起了电视剧。孙周忙着做广告、办杂志,憋几年出来的一部电影,也是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艺谋还是老样子,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拍什么样的电影,这是个乐此不疲的电影实验家。还有张军钊、张泽鸣、刘苗苗、夏纲。不是没了踪影,就是不见动静。好一点的还是田壮壮,在家呆了10年,拍出来的还是那么一股愿者上钩的劲,文气十足,既清醒又自在。 至于陈凯歌,他在一部接一部片子的拍下去,但怎么看,都有点无所适从。
曾有人跟陈凯歌开玩笑,说他是有戛纳情结的,《孩子王》和《边走边唱》曾两次冲击戛纳,均铩羽而归。作为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一的戛纳电影节,从理论上说,和柏林、威尼斯并无孰轻孰重之分,只是在约定俗成的目光里,它的规格似乎更高一点。陈凯歌的第五部作品《霸王别姬》总算拿得了金棕榈,虽然是和《钢琴课》平分秋色,但毕竟是华语电影的第一次,无论如何也该鼓舞一下。当时的媒体好像并不热烈,尤其是官方,几乎看不到丝毫激动状,全然不像《红高粱》捧得金熊之时,那般兴高采烈。但我估计,本片票房应该不错。我当年看这片时,偌大的影院座无虚席。后来只有《阳光灿烂的日子》和《英雄》才有此盛况。《霸王别姬》也是陈凯歌电影在民间最为广受赞誉的一部影片。很多人还把它视为电影中的至爱。
大约是同一时段,第五代最重要的三位导演分别推出的他们的时代曲。田壮壮的《蓝风筝》、张艺谋的《活着》、再就是陈凯歌的《霸王别姬》。《蓝风筝》得的是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活着》是戛纳评委会大奖。中国电影,俨然是第五代的天下。只是《蓝风筝》和《活着》的命不太好,基于各种原因,被禁映,田壮壮还就此息影十年。陈凯歌的这部,真是幸运得太多。
对于那场国难,影人对此若不闻不问,倒真是辜负了那场血与火。田与张的那两部都有些清淡。田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张是有着太多的黑色幽默。而陈凯歌的这部却要浓墨重彩得多,是如鲠在喉,要一吐为快,但又仿佛怎么吐也吐不干净似的。